《平凡人的飯碗》 第1章 家教話題 日歷翻至臘月初八,午后空中飄起的雪花依然沒有停息的任何跡象,它們早已覆蓋住了空曠的原野、縱橫的大路、結了冰的坑塘,天地間變得一片蒼茫,挺立在寒冷中的樹木、房屋、柴垛早早戴上了白色的帽子,遠遠望去,靜靜地站在那里好似形態各異的值夜哨兵。正值上弦月的時日,天空灰蒙蒙的,雖然看不到寒宮月中嫦娥,可映著地上的皚皚白雪,將這雪夜武裝出一個銀亮的世界。 當人們沉浸在那冬日帶給的靜謐中時,贊賞這冬雪又帶來一個好收成時,老穆卻沒有心思去欣賞這冬日雪夜的風景,他與往常一樣,陪兒子坐在那張四條腿支撐著的舊式破木桌前,目不轉睛地看著兒子穆珍演算著已經演算了幾遍的數學練習題。 “就這樣簡單,還做錯,腦子哪去了?”又是那扇透著暗紅燈光舊式的木制窗欞再次傳出老穆低沉的吼聲。這吼聲帶著三分真氣、七分希望、夾雜著些許無奈,穿越窗外飄雪的夜空,劃破那萬籟俱寂的雪地,讓聽到的人感到絲絲冷氣。 接著是幾分鐘的沉默。 “看,這又怎么搞的!”老穆用右手拇指按著紙上的一道算式,質問著兒子,兒子沒有吭聲,只是目光呆滯地盯著紙上那個按在算式旁不動的大拇指。 “不是算錯了,是寫錯了!”穆珍嚅嚅地說。 “這樣馬虎還了得!”說完繼續看下面的作業,屋內外陷入一片沉寂。 “再做一張。”老穆說著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小學數學5000題》來,直接翻到他昨日折好的那一頁,穆珍低著頭,只管看著那翻開的,盡管是心里有一萬個不情愿,但是這陣子,也不敢說上半句。老穆直瞪著眼,緊盯低頭做題的穆珍,突然醒悟似的,自己從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紙煙,湊在鼻子上聞一了下,緩緩叼在嘴上,將煙的另一頭向煤油燈發紅的燈焰靠上去,猛抽了幾口,立即便煙霧繚繞起來,孩子聞到刺鼻的煙味,干咳的兩下,頭也不抬地繼續演算著那已經生厭的算式。 也許是兒子確實很聰明,也許是穆珍早已熟于心的這些算式,老穆的一支煙還沒有燃盡,幾十道題已經做完。做完后,穆珍依然沒有抬頭,在那里檢查著有沒有錯誤。 “完了嗎?”老穆看著很快做完,臉上露出一絲安慰之色。 “完了。”穆珍小聲回應。 老穆拿起給學生批改作業的紅筆在那每道題后劃著“√”號,也許是穆珍的粗心,又一個小錯誤出現在紙面上,老穆臉上立即表現出晴轉陰,“又犯同樣的錯誤,一晚上犯了三次了!這樣下去,能干什么事出來?”老穆的口氣越來越重,越說越氣,抓起一旁的作業本,“哧、哧”兩聲,本子在老穆重力撕扯下成了三半,隨后抬起大巴掌“啪、啪”在穆珍腚上蓋了兩下,邊打邊發怒地吼道:“就這樣學,還想考上大學?” “自己沒本事,拿孩子出什么氣?”坐在床上哄小兒睡覺的老穆妻子辯白道。 也許是這句無意的辯白激起了老穆的傷痛,額上頓時爆起了青筋,指著低頭抽泣的穆珍氣狠狠地道:“考不上學,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孩子才多大,就你這樣逼孩子,指望祖墳上沒有這蒿子,還想成就個人物?”老穆妻子反駁道。老穆還想說什么,喉節動了下,沒有說出來,也許他自知說得有點重,也許是感到妻子說得有理,沒有回應。 “別理他,珍兒,過來上床睡覺。”妻子說著跳下床,緊走兩步將穆珍拉了過來。 老穆的家緊鄰小王莊學校的東墻邊,學校位于小王莊村東,與村相隔百余米,中間隔著打糧的曬場。學校四周除了住著老穆一家人,在他庭院的前面,村里蓋了兩間土坯的草房,住著村里的看校人王三元。對于這家教的聲音王三元早已耳熟能詳,聽到這叫嚷聲,三元早已成家常便飯,懶得去聽。然今天卻不同,從一開始,三元便豎起耳朵聽了個真切。 王三元讀過兩年私塾,有點文化,村里人很尊重他,由于妻子早年病故,兩個孩子們都已結婚獨居,他便成了村里看校人的不二人選。每到冬天,他常在房中間架起自己在河邊挖來的樹根,生火取暖,時常引來村里幾位閑散老人同來烤火閑聊。今天由于大雪還沒有停,村里閑聊的老人過早擁被而眠之故,村里沒有人來陪著烤火,卻迎進一位遠道的客。這位客是位貨郎,因雪天歸途太遠,被迫滯留在村,與三元搭訕,留宿在這里,這貨郎家住黃河北,自稱張生,五十有六,也是獨身在家,閑暇時出來混口飯吃。二人圍著火堆,正聊著那些遠近村里的趣事,被老穆那幾聲悶吼打斷了,貨郎側耳屏氣細聽,三元也不言語,直到老穆家沒有了聲音,貨郎對此顯出了好奇,于是便聊起這聲音的緣由。 “這是我那鄰居老穆在教育孩子,說起這老穆名叫穆可貴,其實年齡并不是很大,今年才三十五,可他也是村里的文化人,高中畢業那年,由于他當時身體不大好,沒能考上大學,沒曾想這人有個犟脾氣,因為沒有考上學,心里窩了個疙瘩,后來竟然有點發起呆來,整日坐在自家院子里對著石榴樹上的石榴一看就是半天。老穆爹因病死得早,母親抬身嫁到了黃河北,一去沒有音信,估計過得也不會很如意。老穆還有個姐姐,叫穆英子,就嫁到本公社離咱這有十來里地的張家,平時常來照顧這發呆的老穆。”三元緩緩地說。 “那隊里當時也不安排他什么事做做啊?”貨郎手里拿起一根剛剛燃著的木棍,與自己的旱煙斗對著火問道。 “還安排什么事呢?人都犯了傻,老穆的呆癥不見好轉,而且愈來愈重,轉眼隆冬,也是這樣一個大雪天的早晨,老穆自己跳進了村旁的坑塘里,恰被同村早起撿糞的馬仔看到,強拉了上來,算是揀回一條命。” “唉!”王三元嘆了口氣,接著說道,“第二天,老穆的姐姐穆英子將其送進了精神病院住了一個月,才讓老穆又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一年后,村里的學校缺少代課教師,大隊里安排他進學校當了個民辦教師,才娶上了個媳婦。” 三元吸了口旱煙,繼續嘮叨:“媳婦就是楊柳村楊姓的女兒秀花。”說完對著東南方向指了一下,“就是你今天過來的那個村,楊家家境也不算好,可這媳婦兒不錯,勤儉持家,人緣也不錯的,第二年生了個兒子,叫穆珍,從小挺聰明可愛,是個人見人愛的小孩,三歲便能誦許多詩,五歲時算賬比大人還快。所以老穆就將希望全寄托在孩子身上了!” “如今這孩子多大了?”貨郎插口問一句。 “十二歲,讀五年級了!”三元隨口答道。 “學習一定很好。”貨郎帶著肯定的語氣說,“孩子如此聰明,這樣教育怎么能不學習好?”貨郎沒等三元回答自言自語道。 “因為離學校近,老師們都夸這孩子將來有出息。”三元有點自豪地狠抽了兩口旱煙說道。 “說起我們這村出的人物,還真夠數一數的,雖叫小王莊,加起來總共也就三百來人,卻是遠近聞名的村,我們這王家最早年出了父子三秀才,遠近皆知,后來穆家更厲害,有人考中了舉人,并且做到清朝的道臺,后來回歸鄉里,成了鄉紳,雖是鄉紳,但是卻與同村睦鄰友好,許多年后,他家后人中有位很通達的太太,知書達禮,主動提出捐資建學,掏出自己一生的積蓄,現在的學校就是當時他們蓋學堂的地方,學校最后面的那四間房就是當年建起來的,幾經修繕,雖還能用,但是已經不太行了,隊里去年說要拆了他,有人攔著,沒有拆成。村里讓我看校,才在學校旁蓋了這兩間房。老穆當年結婚時,在村里人的幫助下,在我這后面蓋了三間房做了新房。”三元說著,不時將手伸向火堆烤著,貨郎聽得很是著迷般,沒有打斷三元的話。 兩根旱煙斗互相對著,迎著紅紅的火苗,不時冒出縷縷白煙,火勢漸弱下來,二人好久沒有言語。除了偶而聽到火堆里木柴燃燒發出的“劈啪”聲外,就是兩人彼此的抽煙喘吸聲。 看著火苗已經熄了下去,三元站起身來,去門后又拿了些劈好的樹根,輕輕地放到火堆上。貨郎抬頭看了看三元,又低頭注視著剛放上的樹根,自語道:“村里讀書人這么多,在外做事的也少不了!” “那是自然,我們村里因為這學堂,村里每年都考中一兩個學生,這老穆大爺家的大哥,就是那時候考中的,聽說是北京的一所大學,后來分在甘肅一個大學里教書,他們全家也都遷去了那里!”三元語音明顯高出了許多說道。 貨郎聽得津津有味,接口問道“那這些人在外也有混得很不錯的嗎?” “由于在外的人很少回來,還真的沒有聽說哪個有什么名頭!。” 三元說著,站起身打了個哈欠,“時間不早了,解個首睡吧!” 說完便拉開門,兩人一前一后走到屋外,外面的雪不知什么時候停下來,地上已經蓋上了厚厚的雪被,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三元轉過屋角看了看老穆家的窗子,已沒有燈亮,知道老穆一家已經睡下,于是便在拐角處退下了褲子,隨后傳來“唰唰唰”的尿尿聲。貨郎也跟著方便了一下,又相繼回到屋內,將火堆簡單收拾了一下,二人便先后鉆進了床上的被窩,很快傳來了兩個人不緊不慢的鼾聲,沖破了冷寂的夜空。 第2章 擇校備考 陽歷的四月,正是春夏交替的季節。出門的如絲細雨,下了一整天依然沒有停歇,在公社教委開了一天會的老穆冒雨急沖沖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至于會上講了些什么,他都記在了揣在懷里的那本“小筆記”上,讓他說可能說不上半句了,現在腦海中留下的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教委任主任最后提到的:“今年我縣重點中學——谷城一中開設的初中部將招錄100名優秀小學畢業生,各學校可以組織優秀的學生參加考試,具體報考時間另行通知。” 這消息對于老穆來說,是個著實振奮的消息,春節后的每次會議間休,老穆都與那些開會的老師們討論,哪個中學教學質量高,哪個中學的師資配備好,在他的心目中,為即將畢業的兒子選擇一所好的學校比“久旱逢甘霖”還重要三分。 “谷城一中,那是當年自己上高中的學校,學校的環境與師資不僅沒的說,而且還是地區的重點中學,那里開招初中部,這為兒子提供了一次絕佳的機會,為兒子選擇這所學校,全是造化啊!”老穆這樣想著,腳步顯得更加快了些。“可招考不同于推薦,招考是要憑成績的,兒子的成績雖然在全公社能排上名次,但那是全縣幾十萬人口優中選優,更何況還將有臨近縣里的小學畢業生參加考試,能不能考中還是個未知數。”老穆盤算的同時,不由得在自己心里打了一個大大的“?”號。 剛邁進家門的老穆,顧不得擦掉頭上的雨水,便一屁股坐在屋內寫字的兒子旁邊。 “今天做了哪些?我給你檢查一下。”老穆接過妻子遞過來的毛巾,將雨水打濕的頭發擦了擦,便仔細看起兒子的作業來。 四月過后,天氣轉熱起來,正是耕種大好時機,處在北溫帶的小王莊自然免不了要忙碌一陣子。當下村里人的積極性很是高漲,每天早早起床,下地耕作農忙。 為方便自己下地干活,秀花提前幾天就將小兒子穆寶送到了娘家,讓自己的母親看管。今天好容易盼個星期天,老穆本可以去幫老婆做農活,可是在兒子即將升學的當口上,卻怎么有心去想著地里的活計呢?秀花早早做好了早飯,下地忙農活,老穆卻在家陪著兒子趴在老式的抽屜桌前做起了功課。 “穆老師在嗎?”老穆在屋里聽得清楚,便急忙起身出門站到院里,“張主任,這么早來家里一定有要緊事!”老穆說著急步上前握住來者的手。 “前幾天你說的事,我一直記著,就是谷城一中報名的事,這不,昨天我們才接到通知,這月15號就開始準備報名。”“這還勞您親自跑一趟!”老穆客氣地說。“今天一早趕集,恰路過這里,特來給你說一下,過幾天可能教委還要專門通知,你想著準備一下。” “太謝謝了,那進屋里吃完飯再去吧!”說著就往屋里讓,“不用客氣,家里還等著我到集上買菜下鍋呢!有啥事再說吧!”邊說邊推起剛停穩的自行車往大路上走。 當日歷翻到15號那天,老穆早早去了公社教委,第一個為兒子報了個名,本來他還想為學校多報兩個名額,但是與學生家長溝通,人家都認為自家孩子學習不如穆珍,均表示不愿去做陪考而作罷。 報名結束時,老穆聽公社教委張主任說,此次招生全縣共報了650多人,加上鄰近縣里的考生,總計報考人數達835人,共招兩個班,每班50人,按此算來,錄取比例至少是8︰1,這樣的淘汰率對于小學升初中來說,還從未碰到過,老穆懸起的心,對兒子這段時間的學習絲毫不敢放松。 兒童節剛過兩天,地里的麥穗兒已等得不耐煩了,農家的磨鐮刀聲、吆喝牲口準備場地聲、維修機器聲,已混成農村三夏準備的交響曲。谷城縣結合當地實際,通知各農村的學校放假兩周,回家為農村三夏幫忙。 “人家都準備收割麥子,你看你們爺倆,腦子全用在書上,這才小學畢業,就把你急成這樣子啊!”秀花一邊在院里磨鐮刀,一邊對站在院里的老穆嘟囔,老穆在院里不知想什么,扳著手指頭在算計著什么,“5號、6號、……10號。”老穆愣了一下,對秀花說道:“再有6天,就要準備一下去參加考試了,趕得這么巧,正是最忙的幾天,這簡直是在耍心理戰術,就是考試,農村的孩子與城市的孩子區別都這樣明顯,城市孩子不用考慮什么三夏大忙,會全力以赴去迎接考試,而我們還要一邊應對這農忙一邊去應對升學,你說這泥飯碗與鐵飯碗就是沒法比啊?” 秀花明白,對老穆說什么也是白說,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孩子的升學勝過一切,孩子的升學是這個家庭最大的事情。磨完鐮刀的秀花拍了拍身上濺的水珠,緩緩站起身,不斷捶著那發麻的大腿,“我與艷兒下地去割麥,你們爺倆學累了,就到地里幫我們一下!”說完便提鐮出了大門。艷兒是老穆的女兒,比穆珍小兩歲,去年因為在學校不注意,手上落了點殘疾,便不愿意去上學了,現在家幫著老穆妻子忙農活,雖只有九歲,卻是十分懂事,一年下來,各式農活干得像模像樣,很讓老穆夫妻喜歡。 老穆目視著妻女遠去,若有所思地回到屋內,對兒子說:“珍兒,累了休息會,做完后再做另一份卷子,我下地幫著割會麥。” “嗯。”穆珍頭也沒抬答應了一聲。 老穆拿起院里磨好的鐮刀一溜煙地順著妻女遠去的方向大步追去。 三夏的割麥,全部是舊式的鐮刀,全憑人彎腰用力一鐮一鐮去收割,一天下來,累得人腰酸腿疼不說,單就彎腰站上一天,也讓沒有連續從事勞作的人累得渾身跟散了架似的。 老穆很少干農活,這一天下來,渾身骨頭節都酸脹難受,大腿根如同灌了鉛一樣,邁步都有點困難。回到家中的他,顧不上與兒子搭話,便躺在了床上。感覺那有點發脹的眼皮實在難以睜開,便稍稍閉在一起,很快便傳來了老穆只有沉睡時發出的緩慢呼吸聲。 秀花做好飯時,已經掌燈時分,微弱的燈光下,穆珍依然在做著那對他來說好似永無盡頭的試卷。“兒子,別做了,叫你爹吃飯!”秀花對兒子喊道。 穆珍緩緩站起來,走到床前,推了推躺在床上的老穆,“大大,起床吃飯!”老穆沒有吭聲,依然在沉睡中,穆珍又使勁推了推,老穆才慢慢醒來。 “吃飯!”穆珍又重復了一遍。 “這么快,肚子確實有點‘咕咕’叫了!”老穆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你的卷子做得怎么樣了?” “已經做完了,還背了一遍該背的課文!”穆珍顯得很聽話地說道。 “那拿來檢查一下!” “不吃飯了嗎?”穆珍帶著疑惑的眼神問道。 “吃,邊吃邊看!” 穆珍回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試卷遞給了老穆。 老穆坐起來,接過試卷并下床坐到了靠窗的桌前,湊著昏暗的燈光細細審閱起來。秀花將端進來的面條放在老穆一旁,端著飯碗,眼神卻沒有離開眼前的試卷。穆珍沒有動,垂手而立在老穆的另一側,眼睛注視著老穆按在試卷上的大拇指,跟著他滑動的紅筆尖在移動。 “全部正確!”老穆看到最后一道題,輕輕說了最近常說的四個字。 站在一旁的穆珍心里又落下了一塊石頭。接著去外間端起案板上的飯碗,大口吃了起來。 三夏麥收正緊鑼密鼓地進行中,幾天來,老穆忙完地里的農活,回到家便是忙于給兒子批閱試卷。即便是在地里,心思從沒有離開兒子的學習,對于課本上的知識真的是做到了疏而不漏,唯恐有一點閃失,而失去了這次機會。 兒子這幾天也很爭氣,每次都做得讓老穆十分滿意,也為老穆的懸著的心里注入了底氣。 “今天已經是8號了,明天我就要帶珍兒去考試,我提前回家去看看珍兒的學習。”站在地頭上的老穆對正在捆麥的秀花說道,還沒等秀花做出回應,便頭也不回地向村里走去。秀花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珍兒!珍兒!”剛踏時大門的老穆連叫了兩聲,卻沒有得到回答,老穆心里有點吃緊,“這孩子哪里去了?”房門開著,當老穆站在房門時,驚了一下,兒子正趴在桌上沉睡著,“珍兒!”老穆有點生氣,提高嗓門叫了一聲,依然沒有應答。 老穆急忙走近兒子,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額頭,立即縮了回來,“壞了,兒子高燒昏迷。”他顧不上多想,抱起兒子就往村里的診所跑去。 雖說大家稱為診所,實則是當年村里人稱“老李頭”的赤腳醫生李大奎的小藥箱,后來增加了個藥柜與工作臺,于是便成了現在的診所。站在診所外的老李頭看到老穆慌張的樣子,急忙推開門將老穆迎進診室,順勢摸了一下穆珍的額頭,“先量一下體溫。”邊說邊從磁缸中取出體溫計甩了幾下,遞給了老穆,此時的老穆看著臉蛋燒得紅如火炭的兒子,幾乎要哭出來,他輕輕掀起兒子的胳膊肘,將體溫計夾在了兒子的右腋下。 “39度5,我這里只能打個小針,你得抓緊到公社衛生院去打吊瓶!”老李頭說著對著院里的女兒喊道,“小妮,咱家的地排車在哪里?趕緊準備,讓你二叔將他兒子送醫院!” “在地里呢!”院里的小妮回應道。 “快去拉來,現在就去!”老李頭有點著急地喊道。 “順便叫上你大嬸子!”老穆囑托道。 在診所坐著等車的老穆,心里如同著火一般,“這時候病倒了,簡直是……”老穆不敢往下想,“現在是救人要緊!” 雖然僅有十多分鐘就聽到了路上秀花的說話聲,然這對于老穆來說好像是等了一個時辰,他抱著兒子急沖沖地跨出診所門,對還沒有站穩的秀花嚷道:“快去家里取床被子來!” “別去了,先抱我這里的吧!”老李頭說著,先遞過一床草席,然后抱著一床被子連同草席鋪在了地排車上。 老穆讓秀花坐在車上,用棉被裹著,抱緊兒子,自己拉起地排車,急速地向前沖去。那一路小跑,引來路旁不少正在忙農活人們詫異的眼神,老穆顧不上;被那偶爾因顛簸引來秀花“慢點”的提醒,老穆顧不上;對于路上一些認識人的招呼,老穆實在是顧不上答話。 離小王莊最近的公社衛生院僅三里多路,老穆將車停下來時,已是滿頭大汗,當兒子掛上吊瓶時,他這才發現自己腿有點發軟,癱坐在病床上,一動也不愿動。他頭腦里清晰地反映出大夫說過的“沒有大事,發現得及時,只是感冒發燒,打打針就好了!發現晚了,容易燒出其他后遺癥,就麻煩了!” 吊瓶打完后,已是掌燈時分,穆珍的燒已退去,大夫吩咐:“回家注意休息,多喝開水,這病來得快去得也快,無什么大礙!”老穆心里落下了一塊石頭。 芒種過后的午后,太陽已透出火苗般的熱量,炙烤著大地。兒子準備好考試用具,老穆除了帶上在學校住晚上用的鋪蓋外,還專門為兒子找了頂草帽戴上,然后推出那臺老式“泰山”自行車,帶著兒子向縣城騎去。 小王莊離縣城六十多里地,正常騎車要兩個多小時,路上老穆怕兒子受不了累,騎上二十來里地,就在路邊賣茶的地方停下來,買上兩碗水喝,一路上停了三次,到縣城時太陽已滑落至屋頂,老穆帶兒子先找到學校考試安排的住處,說是住處,其實就是高中學生的宿舍,全是上下兩層的雙人床鋪,每個房間有十余個床,可以住進三十人左右,按照公社分別標示住的房間,老穆找到為自己公社安排的宿舍,房間里已經住進十幾個考生,再加上來陪考的家長,總共也有三十來人,大家來自同一公社,免不了有認識的聚在一起,低聲聊著天,有認識老穆的,對著剛進門的老穆擺了擺手,以示招呼。老穆也相應地回應一下,然后挑了一張靠近墻的下鋪,將自己帶的鋪蓋簡單地鋪在上面,兒子來時當座墊的小褥子,再加上一條已經褪色的紫色厚毛毯,簡單地收拾好后,老穆長出了一口氣,“你在這里好好躺一會,我去給你打點水來吃藥!”老穆輕輕地對兒子說,“嗯!”兒子答應著,然后拿上帶來的搪瓷缸走出了宿舍,等老穆端著熱水回來,宿舍里床位基本上鋪滿了。 第3章 心境各異 正如大夫說的,兒子的病來得快,去得也快,經過老穆一天兩夜的悉心照顧,穆珍的病基本痊愈,早上起來時,精神狀態很好,老穆卻顯得有點憔悴,昨晚怕兒子睡不好,他一宿未合眼,坐在床邊看著兒子,生怕被蚊子咬了,或是不小心再感冒了,但看著兒子良好的精神狀態,老穆的疲勞也煙消云散。 考試結束已是下午五點半,聽兒子說各科考試很是順利,各科均做得不錯,老穆的心里似乎也有點著落,在宿舍內簡單收拾好來時的行李,帶著兒子準備踏上返家的路途。 走過學校大門旁時,一簇人聚在大門旁的教室外墻前,老穆下了自行車,停在了人群旁,他踮起腳尖向那墻上的黑板看去,黑板上靠中間下沿赫然寫著一則通知,雖然字數不多,卻是眾多考生所關注的: 通知 初中部招生成績于6月17日在學校文廟廊下出榜,請各位考生屆時關注。 校辦 6月10日 “6月17日,應該還沒有忙完!”老穆邊看通知邊自言自語。 坐在自行車后座的穆珍明白,老穆所說的“沒有忙完”是三夏沒有忙完,穆珍想到這里,一臉的茫然。 老穆下了公路,騎行在南北的鄉村道上時,穆珍注意到,太陽公公已經變成一個紅紅的大火球,緩緩向西邊地平線墜去,西方的半邊天都紅彤彤的,遠處的村莊恰恰接住了這個下墜的火球,映出清晰的村落輪廓,清晰可辨,裊裊升起的炊煙,為這火紅添加了些許動感,好似粉紅臉蛋上蒙著的面紗,輕柔舒緩,這不是童話里的仙境么?穆珍陶醉了,由于爺倆一路無話,本來讓久坐在自行車后座的穆珍兩眼不時有點發澀,此時的景象早將疲乏驅趕得沒有了蹤跡。 剛踏進家門,在家做飯的穆艷高興地與爺倆打招呼:“真巧,剛才還想著做不做你們的飯呢?” “你娘呢?還在地里嗎?”老穆急切地問。 “嗯,還要再捆一趟子地呢!”穆艷回應。 老穆將車上東西放下來,然后招呼穆珍說:“你在家幫著做飯,我下地忙會活!“說完自己騎車離去。 雖然只是一天未見,穆艷對于哥哥考試歸來倍感親切:“考得咋樣?” “哥哥一定能考出個好成績!”穆艷有點自信地笑著對正在往灶下填柴火的穆珍說。 “應該還行,一星期后就出成績了!”穆珍回答道。 今年才九歲的穆艷雖然沒有上兩年學,不僅是家里的好幫手,而且任勞任怨,不僅每天幫著家里忙里忙外,而且非常懂事地支持著穆珍的學習,無論外面有多么忙,她從不希望哥哥幫她,而是祈盼哥哥好好學習,早日金榜提名, 兄妹倆做的晚飯雖說不上有什么好口味,但對于忙活了一天的秀花來說,比吃山珍海味還香甜。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東方地平線上還沒有冒紅,已經做好飯的秀花對還在床上躺著的老穆喊道:“該起床了,人家的小麥都拉到場里了,我們今天也借個地排車往家拉,不然影響下季插秧了!” “我們也拉,你去二叔家借個地排車!”老穆邊說邊穿上衣服下了床。 “穆珍,快點起來,今天下地去干活!不能老在家呆著了!”老穆對還在夢鄉中的兒子叫道。 “哎!”隨著應聲,穆珍揉著眼睛坐起來迅速穿好了衣服。 田地里忙碌的身影已轉移到場院里,只有老穆家的麥捆還在地里擺著,遠遠看去,像一個個捆扎好的嬰兒包。老穆一家四口在地里忙活著,烈日的曝曬加上老穆及兒子很少干這活計,累得滿頭大汗不說,還不時惹來老穆那粗暴脾氣的牢騷聲,“烈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苗半枯焦,農夫心里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這年頭,抱個泥飯碗就是農夫,抱個鐵飯碗就是那公子王孫。” “發這牢騷有什么用?還不如抓緊時間將自己家的莊稼弄到家去呢?”秀花邊裝著車邊回應道,穆珍不聲不響明顯有點吃力地往車前抱著那比他腰還粗的麥捆。 “別發牢騷了,來幫忙的了!”秀英對老穆說道。 “姐,你家忙完了啊?”秀英對正在向他們走來的一位中年婦女招呼道。 來者是英子,老穆的姐姐,英子一米七的個頭,當年曾是學校的運動員,雖已近中年,但走起路來,卻依然顯出當年運動場上的矯健。 “我們昨天剛打完的,今天過來看看你們忙得啥樣了,本來說好你姐夫也來的,結果鄰居找他修理柴油機,沒能來。”邊說邊跨過地邊的小水溝,緊上一步來到麥車旁。 “穆珍考得啥樣?”老穆還沒有來得及打招呼,英子接著問道。 “成績還要幾天才能出來,到時候才能知道。”老穆回答道。 “姑姑。”穆珍親切地叫了一聲,沒有再言語。 “唉,這些天,聽說他爺倆應付考試,就忙你一個了!”英子答應著并帶點歉意地對秀花說。 “那個飯碗比我們的這個飯碗重要,那可是鐵飯碗,我們不能丟了鐵飯碗,抱定這么個泥飯碗啊!”老穆接過來說道。 “那倒是,農家人出個學生實在不容易,比比那些縣城的娃,我們要付出的比他們大得多,他們至少不用在這樣的太陽下曬油!而我們珍兒還要吃著粗茶淡飯,干著這么重的活兒!真是人生來就有差別!不過,如果珍兒將來有了出息,你們也可以放棄做這農活,去過過城市神仙一樣的日子!”英子嘆了口氣,“農家的孩子,能有個出息就是我們的指望!” “考得好嗎?”英子看著穆珍問道。 “不知道!”穆珍低聲回應。 “怎么不知道,對什么事這么沒有信心,將來能做什么?這么大了,對于什么事還是這么懦弱,將來能干什么大事?”老穆聽見兒子說這種沒有信心的話起了反感。 “看,怎么這么說孩子,在沒有看榜前,就是不知道嗎?”英子瞪了一眼老穆。 穆珍的眼里濕潤了,隨后有點哽咽起來。 “哭、哭,就知道哭,你哭什么?”老穆的聲調抬高了八度。 英子看老穆心情不好,拉了一下穆珍,“別干了,姑替你干,回家去!”穆珍在英子的勸說下,邁過田頭的小溝,向村里走去。 “這么對孩子,將來讓你能嚇出病來!”英子教訓的口吻對老穆說道。 “前兩天在集上聽村的老李頭說珍兒發燒,本來想著來看看,因為農活緊,沒有來,我看孩子沒有全好,還這么讓孩子下地干活!” “哎,本來我不想讓他來的,他爹非得叫上他,說是什么勞動改造,還說不知田中苦,哪知讀書甜?”秀花邊忙著裝車邊說。 “什么田中苦,這樣的苦也得分時候,孩子的病沒有全好,就這么累,再累出病來,還得我們操心不說,就是累壞了,后悔都來不及。”英子用嘴瞥了一眼低身提麥捆的老穆說道。 老穆陰著臉,沒有說話,默默地忙著手里的活計,聽著他們姑媳倆絮叨。 “我也是為他好,只是心里也不知窩了什么火一樣難受,唯恐他考不上不知如何是好!現在看他那沒有信心的樣子,就想揍他一頓!”老穆忍不住冒出了這么一句話。 “哎,考不上,還有公社里的中學可以上,何必非得去縣城里讀書?”英子嘆了口氣回應道。 “說是這么說,但是終究不如縣城里的教學好,那可是全縣的精英,如果入了那里,升學,獲得鐵飯碗的機會就大得多了!”老穆有點認死理。 “沒法說服你,只是實在考不上,上個公社中學,將來也不一定不成才!你也要想開點。”英子對老穆有點擔心,怕他再認定一個死理,精神受到刺激再犯病兒,語氣有點緩和地勸解道。 幾天的農忙,讓老穆的骨頭架如同散了一樣,還沒有歇一下,便到了谷城一中出榜的日子,老穆顧不上吃早飯,便自己騎車去縣城了。 心急自然就騎得快些,平時兩個小時的路程僅用了一個小時便到了學校,學校文廟廊前已等了不少人,聽知底的人說要等到十點鐘才能出榜。 老穆坐在樹陰下,面對著那十幾米長的文廊,這文廊是古縣城的衙門東墻,后來這里做了學校,這衙門也便成了學校的一部分,老穆讀高中時,衙門就已被學校改成了加工廠,上次來考試時傳出的“轟隆隆”聲已說明,這衙門依然沒有改變他的用途,今天卻沒有任何聲響,可能是在修理機器,也許因為影響看榜者的心情,而沒有開機吧!老穆猜想著。細看文廊,只是衙門的一個緊鄰東墻的走廊,文廊前面由四根兩個成年人才能摟過來,漆成大紅色的高大木柱子頂著,下面墊著打磨得很光滑的青一色圓柱形花崗巖石,再往上,廊的前沿就是雕刻成各式各樣的動物頭像等,全是大紅顏色漆成,那雕刻栩栩如生,僅憑這雕刻也能想象出往日的輝煌,真是“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廊頂上傾斜著鋪滿了古建筑常用的琉璃瓦,日久失修,已沒有了往日的光澤。往廊下看去,全是長近半米,厚十幾公分厚重的青磚砌成,上有用紅漆描出長方形邊欄的宣傳欄,欄里還殘留著不知什么時候貼上去的學生成績榜。正是利用了這面墻前有走廊遮雨,后有寬大面積的優勢,每到國慶、元旦等節日,文廊下的墻面上便會繪出五顏六色的文字圖案,透出喜慶的節日氣氛。而在每次學校組織的集中考試后,大家又總會在這里找到自己的分數及在全校排列的名次。這里曾是師生們展示才華的樂園,也是師生們看到自己收獲的地方。他在這里生活了三年,卻從沒有這么仔細地欣賞過這時時走過的文廊。 老穆盯著文廊,好似又回到當年的高中生活,他不止一次從這文廊下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優異成績榜中,節日來臨之際,他還會看到自己妙筆生花的散文、小詩呈現在那紅框中,那時他因這文廊自豪過,憧憬著美好的未來,可是今天,他卻是一種說不出的焦急,“今年的招生,對于珍兒來說,是個絕好的機會,這次抓不住,還要再等一年不說,一年后也不知什么結果?”同時又有說不出的煩躁,“真的不行,那就如同自己當年,會再次瘋掉吧!在自己內心的不安中,這文廊卻又變得那么陌生,對于兒子能不能上榜,這關系著兒子的未來,也關系著兒子將來的飯碗!” 老穆不由得自己這么想,“聽天由命了,想想自己當年不也是一樣那么風光,卻鬧了人算不如天算,最后是一無所獲,還不是一樣回家臉朝黃土背朝天嗎?”他自問著,心里又稍寬了些,“也許真如老婆說的,自家祖墳里沒有那根蒿子,還想離開那塊熟悉的土地,想著也著實犯難!” 穆珍知道今天父親去看榜,與其父親一樣,心情并不平靜,這心情不是哀愁,而是恐懼,這心情沒有靜謐,只有忐忑。他一個人靜靜地坐在自家院里,眼睛看著去縣城的方向出神。 “飯碗,飯碗,有吃的,餓不死還不行啊!村里人不識字的,不也一樣有飯碗么?泥飯碗,鐵飯碗,究竟是什么碗?榜上有名自然不必說,如果真的榜上無名,那老子回來還不知如何處置我呢?路就在自己腳下,卻不是自己走出來的,全是逼著向前走,這種被動何時才是個頭?”穆珍不明白,父親為何總是拿著飯碗來教訓自己,他只知自己每一次不成功的考試,都會引來父親那不安的眼神。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這話重又回到穆珍的腦海中。“如果真的考不上,自己生不如死了的好,死了的干凈,這樣的枯燥生活,就這么結束了也不一定是壞事。” “死又要選擇如何的死法呢?跳坑,自己會游泳,上吊,自己又不知如何去做,最好的辦法還是吃藥最最省事!哎!”最后的這聲長嘆,道出了穆珍內心極度的無奈,也道出了一個孩子面對父親望子成龍最真實的心聲。 可憐天下父母心,如此面對一個未成年的孩子,是非常殘酷的,其實社會是多彩的,為什么不讓孩子的世界也多彩起來呢?孩子的世界是純潔的,可是在這強大的壓力下,能制造出怎樣的謬種來,孩子的思維是開放式的,可在以為衡量人生標準的世界里,又怎么能讓孩子的思維開放起來呢?世界終究是五顏六色的,社會在變,一個人的發展也不斷地變化著,這個世界帶給人們的思維絕不是幾本書就能解決的,為什么不能還孩子一份天空,讓他在循循善誘中生活,讓他在自我發展中尋求適合自己發展的空間呢? 穆珍畢竟是一個小孩子,他的思想很單純,就是這樣的一個孩子的內心世界,在這種高壓的環境下,已變得很畸形,將來又能成什么樣的人才可言呢? 在穆珍的眼中,世界只是一個顏色,沒有什么自己的樂趣可言,唯一能讓自己開心的就是考出好的成績,榜上有名,讓其父親開心,才能有自己的開心。 穆珍的心里亂極了,該如何面對看榜歸來的父親,自己又如何面對落榜的痛楚呢?沒有人給他答案,唯一的只有慢慢在煎熬中等待,在穆珍看來,這幾個小時,是那么漫長,又是那么遙遠,漫長得時間已經停滯,遙遠到看不到也想不到終點與盡頭。 家中那只大黃狗知趣地踱至他的腳下,他下意識地撫摸著大黃狗的頭,大黃狗很溫順地享受著小主人的親近,“大黃,你能理解我嗎?”穆珍低下頭對大黃狗自言自語道。 院里的棗樹上不知何時飛來一只喜鵲,叫了幾聲后飛走了,這叫聲吸引了穆珍的注意,“喜鵲報喜的,是一個吉祥的鳥,我要是能變成一只吉祥的鳥就好了!”這鳥兒的飛去,讓他憶起昨晚上的那個夢,這個夢境已在夢里不止出現過一次,“自己變成了一個能飛的人,總感覺自己體內積蓄著無窮的力量,但卻只能從這個房頂飛到那個房頂,總也飛不高、飛不遠,一種無形的力量在牽拉著自己。這是自己的未來嗎?”穆珍又發出一個自己難以解答的問題。 第4章 榜前夢游 坐在樹陰下的老穆,眼睛有點澀,這些日子里的勞累加上焦灼的心情,沒有讓他睡上一個真正的安穩覺,不知不覺,他閉上了那想睜卻難以睜開的雙眼,兩手相扣抱住膝蓋,頭緩緩地垂在胸前。 老穆獨自一人走在一條向前看不到盡頭的路上,兩邊繁花緊簇,蜂蝶群舞,讓人心醉的花香,陣陣撲鼻,遠處傳來“嘩嘩嘩”的流水聲,聲聲入耳,心里很是納悶,“這是哪里呢?難道是《西游記》中的花果山,卻怎么不見‘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呢?”正疑惑間,一位白發飄逸的長者緩步向其走來,他急忙迎上去問個明白。 “大爺,請問這是什么地方?” “這是通往逍遙境的路,前不遠便可進入逍遙境,凡人來此福地,必為逍遙而來?” “逍遙?”老穆內心一驚,不知如何回答。 “忘卻身前身后事,一心只為逍遙游!此處雖不是天上仙境,卻勝過人間福地。請隨我先逛他一逛!”說畢,拉起老穆的右手就走。 走不多遠,便看到一個高大的石門牌坊,篆字書寫三個大字“逍遙境”。再走近時,兩邊石刻一幅對聯,亦是篆字書寫: 享人間榮華富貴 游仙境暢所欲為 那長者對老穆言:“逛只逛得,但不可言,言語必失,失則遭遣,遣則不回!”老穆半信半疑,隨長者走進門來。 跨入門內,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十分平坦的小廣場,腳下青一色的花崗巖石鋪筑而成,距離大門不遠處是一假山,假山高二十余米,四周怪石嶙峋,環繞而上,其間花草重生,老穆認得的也只有類似冬青、月季、牡丹等幾種常見的植物,其余各類鮮花異草,老穆只是看著賞心悅目,卻叫不出什么名字。山笑自然,但對于老穆來講,卻是只看到大家歡笑,卻聽不到任何聲響,安靜異常,仙境自有仙境之妙。綠道交叉分支,或寬或窄,或深或淺,沒有什么規律可循。每條細徑的兩旁,盡鋪綠色,樹葉間隙中透過的陽光,細的游若如絲,粗的潔白如柱,不時映在臉上,增添了些許絲絲樂趣。那不知名的行道樹,葉子或闊或狹,枝杈或長或短,針葉闊葉的交換更替,無章可守,如同書中所述的原始森林。與圖上唯一不同的是,這里沒有店鋪,沒有攤位,收入眼底的是無盡的綠,低低的青草地上,灌木隨處可見,高大喬木連接成林,綠意盎然。 老穆不聲不響,隨長者行進在這如織的人流中,長者精于此道,讓其再次閉上雙眼,稍頃青草之氣換得異香沖鼻,待老穆微睜雙眼,依然是游人如梭,卻換成了五彩斑斕的世界,被紅、白、粉、藍、黃、紫各色花包圍,萬朵千枝,競相怒放,壓枝欲低。白色的花簇,清純、玉潔、無瑕,擁有冬雪的晶瑩剔透,風姿綽約,素潔淡雅之態,賽過白玉一樣純潔。再看那迷人粉色,緊擁者似繡球,張開者如喇叭,向過往行人傳遞著溫馨浪漫。紫色花兒更是喜人,集于枝頭,形成花束,好似在向行人爭相伸頭問候。老穆看得眼花瞭亂,目不睱接,但長者飄然而行的步伐,讓老穆不敢獨自逗留,雖然腳步不時加快,越快越輕盈,讓老穆沒有絲毫困乏,緊隨長者邊走邊賞,“這百花集中于此,并能同時競相開放?真是仙境自有怡情處,來生必到仙境游!” 老穆還沒有來得及盡情去享受那百花之美,便又邁入叢林盡染中,這里清一色的紅花緊簇,紅果堆于枝頭,煞是喜人,放眼望去,橫看似紅霞滿天,縱瞧似火燒連營,在這紅色的映射下,這里的陽光也變成了紅色,游人看上去都很興奮,時而輕撫紅葉,時而輕倚紅木,時而品嘗紅果,美不勝收般,喜笑顏開。 轉過一道山梁,紅色漸去,古色古香,亭臺樓榭,掩映在青山綠水中,再細瞧看去,波光粼粼,一望無垠,金鯉跳躍,輕舟往來,偶有大片荷葉掩映,讓人想到“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詩句,陣陣荷香飄來,絲絲入肺,清心涼腦,爽滑細膩,讓人不由得多吸幾口這沁人心脾的荷香,細細品味這水上清爽的風景。 老穆已忘記了煩憂,這靜謐的山中仙景,已經讓他迷途難返。“人間的真諦是來這世上走一遭,陶冶性情,又何必自尋煩惱,大家互不答言,豈不美哉?”老穆正想時,長者言:“景色迷心心自清,丹田納氣氣難濁。”老穆聽得長者說,但不明其義,稍稍略加思索,想問及什么,想到長者入門提醒,不可多言之話,未問出聲來。 “閉上眼,隨我來!”長者提醒道。 瞬間,老穆睜開眼,面前又站在一突兀的懸崖處,頓覺腦袋血往上涌,心懸于一線間,膽小者絕不敢看上半眼,猛回頭,見一山洞,洞口上方狂草書有“回頭是岸”四個大字。 “長者帶我來此有何用意?難道這也是逍遙的地方么?”老穆納悶,正不知所為。長者拖了他一下,便踏進山洞,山洞里有些陰冷,絲絲寒意透骨般襲來,讓老穆條件反射般打了個寒噤。老穆還沒有看清山洞里的景象,便看到前方已有亮光,并不時傳來車馬喧囂聲。 洞口外熱鬧非凡,車馬人流,屋舍儼然。讓老穆怎么也想不明白,背后懸崖峭壁,轉過即是另一番景象,變化之快,實在是難以想象。 與前面所去“怡情谷”不同,對于老穆來說,那是一個無聲的世界,這里卻是一個嘈雜的空間,雞鳴、狗叫、馬絲,聲聲入耳,猜拳、吶喊、歡歌,句句動心。路上來往車馬不斷,實是一派繁華景象。 空間房舍樓宇獨成一體,各有千秋,別致各樣。這邊低矮簡易的房舍,掩映在高大樹林之中,四周房時遲那時快,槍頭正中那騎黑馬之人的心窩,一股鮮血涌了出來,老者好似沒有看到一般,但是對于老穆來說,還是頭一次見到,不禁驚出一身冷汗,隨后但見槍頭拔出,血噴如注,濺到老穆的臉上,老穆“啊”地一聲尖叫,身子前傾,向前一裁,醒了過來。 老穆這一驚醒來,嘴里還在念叨“回頭是岸”四個字,夢境已被嚇得記不上半句,只感到臉上身上的衣襟已經濕透,兩腿有點發麻,兩只扣著的手有點發脹,他慢慢將兩手倒扣,向前做出兩下推舉的動作,繼而騰出右手,揉了揉眼睛,擦了擦嘴角流出的酸水,抬左腕看了看手表,已是九時三刻,距發榜還有一刻鐘。老穆站起身來,伸了伸有點酸的腰身,接著打了兩個哈欠,轉了轉有點發緊的脖頸,這才注意到文廊前的人圍聚得多起來。 第5章 人外有人 剛才的小憩,讓老穆精神倍增了許多,站起身環顧了一下四周,雖然來看榜的人不算少,卻未從人群里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偶有三兩個人齊聚在廊下低聲說著什么,大多數的學生家長與老師,都獨自站在那里,不時向位于文廊東南方向的辦公室投去祈盼的眼神。 文廊下,有兩位學校工作人員用掃帚清理著貼榜處的塵埃,做著張榜前的準備工作。看榜的人群緩緩地向文廊下集中,老穆也將自行車落了鎖,步入人群,站到了隊伍的前面。兩位清理衛生的工作人員已開始將兩張大紅紙仔細的展開,并順利地貼在了文廊墻上。 人群中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兩張大紅紙,榜上除了名字外,在名字前都列舉上了相對應的準考證號,很顯然,準考證號是按順序排列的,只要有準考證號,查閱起來非常方便。但此時的看榜的人群,卻不敢有絲毫馬虎,每一行每一列都沒有放過,看的認真程度甚至超過了查閱字典時找的生僻字一樣仔細,更有甚者,逐個名字念出聲來,那場景緊張而激動,查找到自己想看到的名字時,不時有人不言自語:“好,考上就好!”然后面露喜色地離去,沒有查到自己要找的名字時,便會聽到長長的唉嘆聲,隨后面無表情地離開。老穆發揮了其快速閱讀的本能,通過準考證號很快找到了那個熟悉的“245”考號,那是穆珍的考號,自然后面也是兒子的名字,他感到一陣輕松,眼睛稍有些濕潤,這些天來,功夫不負有心人,總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人群中突然有人高聲喊道:“我要查分,我的學生分數指定有問題!”隨之,又有幾個人同時附和。 “查分!”老穆心里一動,“兒子考了多少分,分數線又是多少,這榜上沒有,查分,跟著他們一起去查查,看看兒子在榜上的名次!” “該查,應該查一下分!”老穆肯定的語的氣附和道。 老穆剛說完,感覺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下,老穆急忙回頭。 “劉文靜,你也來看榜,怎么?你孩子也來考初中?”老穆對面前拍自己肩膀的男子高興地問道。 “老同學,如果你不說話,還真沒有注意到你!我的孩子大的上初二了,小的還在上小學三年級,我來為自己的學生看的榜。”被老穆稱為劉文靜的同學神采飛揚地說。 “考上了嗎?”老穆有點急切地問。 “榜上有名。”劉文靜面露喜色回應道。 剛才人群中叫嚷“查分”的中年人揮了揮手:“誰愿意跟著去查分,一起去查!” 說著走出人群,身后跟著幾個人一起走向文廊不遠處的辦公室。 老穆輕輕地拉了一下劉文靜的手:“我們也跟著一起去查查!” 劉文靜會意,兩人快步跟上查分的隊伍。 兩人還沒有來得及寒喧幾句,便跟著查分隊伍進了學校辦公室,兩間辦公室的空間,讓查分的隊伍擠得站無立腳之地。 “你們有什么事?”辦公室一位老師有點詫異地問。 “我們對于榜上的名單有異議,想查我們考生的分數!”依然是剛才叫嚷“查分”的中年人直接了當地回答。 “查分數,可以,但是這么多人也不太方便,這樣,你們稍在外等一下,我向領導申請一下,將分數張貼出去,如何?”剛才問話的老師不緊不慢地說。 “可以。”人群中有幾個人當即表示出贊同。 “那請你們先在外面等一下!我這就去問!”說著,那位老師向門外伸了一下手。 擠入辦公室的人群慢慢向外分流,老穆此時拉著劉文靜出了辦公室,回到廊前的樹陰下。 “你現在也在學校教書?”老穆有點疑惑地問。 老穆的這位同學,當年在班里學習成績與老穆不差上下,也是當年老師最看好的同學,只是因為當時家里兄弟多,家里的經濟條件不允許,所以高中沒有上完就回家幫家里人務農了。劉文靜的家位于縣城的東南方向,而老穆的家位于縣城的西北方向,雖然在同一縣城,兩地相距甚遠,加之交通與通信工具不便,他們班上的同學,彼此聯系的很少。 “我都教了快二十年了!當年回到家沒過多久,隊里就讓我到學校代課,屈指算來,也有二十個年頭了!”劉文靜很認真地說。 “你呢?還沒有問你來看榜,是為自己孩子嗎?” 聽到老同學的問這話,老穆突然覺得臉上很有光彩起來,肯定的語氣回答:“對!” “孩子考上了嗎?”劉文靜試探地問。 “考上了!”老穆很輕松地回答。 “那來看成績做什么?”劉文靜有點吃驚。 “只想知道成績如何?”老穆猜想兒子的成績應當考得不錯,所以有點自豪地講。 “我是來替我的學生看榜的,我教了二十年的書,還沒有碰到這么優秀的學生,所以推薦他來這里考的初中,他的父母都沒有任何文化,就是掃盲時,才能認識自己的名字的人。但是人家孩子卻是無師自通的小孩。將來一定能成大器!”很顯然,劉文靜對于自己的這位學生大加贊賞。 “還真的是天才?”老穆有點羨慕地問。 “那可不是,真是個天才,我們一個村,這孩子家里的情況我很清楚,祖上三代沒有讀過書的,上學前,也沒有人教他看書識字,但是入了學后,學習能力很強,一教就會,有時老師還沒有講的,他都自己掌握了,他生在農家,如果和在城市書香門第,估計都要跳級了。”劉文靜說起這個自己的學生來,真的是眉飛色舞,表現得很是興奮。 “這學生叫什么名字?”老穆聽到優秀的學生,頓時來了興趣。 “劉冠群,這名字是他上學后我給起的,上學時還沒有大號,在村里大家都叫他臭蛋!”劉文靜對自己起的這名字很自信,又接著說道:“這小孩上學前沒有名字,但是卻公認的聰明,上學時,沒有名字,老師們商量為他起個名字,我覺得這么聰明的孩子,將來一定技冠超群,于是便送他這個名字!” “這名字好,有魄力!”老穆伸出大拇指說道。 “這會子光說我這學生來著,你現在做什么來著?”劉文靜叉開話題問道。 “與你一樣,在學校教書,比你入校晚,但現在算來也教了近十五年了!”老穆淡淡地回答。 “咱們是同行!自然也能說到一起,這些年,你與同學有聯系嗎?”劉文靜問道。 “畢業后沒有什么事,很少出門,哪里有聯系呢?”老穆有點失落。 “這么多年來,由于自己在農村,一來幫不上同學,二來同是農村的同學,彼此都過得緊巴巴的日子,彼此都幫不上什么忙,特別是還有三個未成年的孩子,哪有心思去同學家走動呢?”老穆說起這些話來,略顯凄涼。 “咱倆情況差不多,這么多年,我也很少與外界聯系,現在我們在這里又見面了,也是緣份,以后方便的時候,多聯系!”劉文靜表現出一臉的無奈,倍有同感地說。 兩人正言語間,看到剛才貼榜的老師拿著幾張稿紙向文廊下走去,他倆同時意識到,應剛才看榜的要求,考試分數可能馬上張貼出來了。兩人不約而同地走到文廊前,同時抬腿上了文廊下的臺階,擠在了那剛貼上去的幾張稿紙前。 果不其然,正是考試分數單,這次分數單不是按考號編排的,而是按分數從高到低排列的,總成績第一名,正是劉文靜的學生劉冠群,與總分僅一分之差而穩列第一,遠遠超過第二名二十分,再往下看,老穆很快找到穆珍的名字,比第一名低二十五分,加上重復并列的學生,總排名十二名。對于這個名次,老穆總體上感覺還是十分滿意的,平時老穆最關注的是穆珍的語文與數學的學習,對于地理等小科目的學習并沒有給予關注,所以真正與別人拉開距離的分數應當在這六十分的小科目上。 劉文靜對于自己學生的表現顯然更是覺得自己臉上有光彩,然這對于老穆來說,劉冠群的名字已經刻入腦海,他知道,兒子極有可能與之成為同學,有這樣的同學,也是一種莫大的鼓勵。 看完成績,二人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你那學生真的是天才,超出第二名那么多,真如你起的名字一樣,真的是技冠群雄。”老穆又在劉文靜面關贊揚了一番。 “你兒子考了多少?”劉文靜看著老穆贊賞的表情,情不自禁地問道。 “我剛才算了一下,比你的學生少考了二十五分,總的名次還不錯的,整體排名十二名,平時我忽視了孩子的小科目的學習,所以失分的原因也在這些小科目上,所以有點顧此失彼了!”老穆顯得一臉的茫然。 劉文靜看到老穆表情的轉換,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笑著回應道:“你看,這僅是小學的學習,不能代表中學的學習,更不能代表以后的水平,這僅代表小學的水平,這成績已經成為過去,對于孩子們來說,萬里長征才抬起一只腳,真正的能否拉開距離的還在后面!” 老穆點了點頭,笑了笑:“那倒是,這才是開始!” “家里農忙還沒有忙完,今天我是應學生家長的請求,來幫著看分數,學生家長幫我在家忙農活,不能讓人家等急了,我得趕緊回去報喜去!以后我們還有機會說話!”說著伸出手,老穆急忙也伸出手,接住劉文靜的手,握在了一起。 “行,我也該回去了,我們有的是機會!”說完,兩人松開了手,分頭推上自己的自行車,一起騎車出了學校大門。 看到兒子考的成績,老穆打心里高興,與劉冠群的成績比起來,差了一些,但是穆珍總體水平,還是蠻不錯的,老穆心里敞亮起來,“兒子的成績在全縣最低是排十二名,如果再好點差不多在前十名,看來兒子真的很爭氣!”老穆想到這里,抬頭看了看太陽,略顯得有點刺眼,卻是那樣可親。 “抓緊時間回家,將這個好消息盡快告訴兒子與家人,免得讓兒子焦急。”老穆想著,不由得加快了騎車的速度。平常兩個小時的路程,今天卻用了不到一小時就已騎到了離家幾里路的湖濱公社駐地,他突然想到,應該去買點肉下鍋,一來為兒子升學表示祝賀,也為最近一些日子夏忙補充些體力,于是他走進那剛建了不久的農貿市場,遠遠看到賣肉的張三,離著還有幾米遠,便急匆匆地打招呼:“張老弟,請給我切一斤精肉!” 這賣肉的張三是十里八鄉的名人,他原來是公社食品廠的肉食銷售員,后來食品廠承包,這家伙憑著靈光的大腦,自己承包下來,并且將肉攤放擺在了這新建的農貿市里,就他那腦袋,真不是一般的好記性,他不僅與這十里八鄉的人混得熟,而且對于各家的吃肉的特點,東家吃肉多,西家吃肉少,可都在他的大腦里裝著,甚至于說誰家愛吃哪個部位的肉,他都能說得一清二楚。今天見老穆來買肉,感覺有點意外,雖然經常與老穆打招呼,但是不到年節很少見這位老穆來光顧他的肉攤。 “老穆哥,今天一定有什么喜事或是有什么貴客登門!”張三笑嘻嘻的熱情問道。 “還真別說,讓你猜對了,哥家里真的有點喜事,兒子考上了縣里的中學,哥為兒子慶祝一下!”老穆毫不掩飾地說。 “您瞧好!”張三說著,輕松地舞動他手中的尖刀,對著豬后腿處的元寶肉就是一刀切下,不多不少,一斤整,這個刀功還真不是一時半會能練出來的。 此時張三的這個動作,老穆看著如同一個練武之人做的一套動作一樣,行如流水,完美無缺。 老穆付了錢,與張三道了個別,又繼續騎上回家的路。不到十分分鐘,臨近村口的老穆遠遠看到穆珍在路邊向他駛來的方向張望,老穆又緊蹬了幾下,還未騎到兒子面前,便對著兒子像個孩子似的喊道:“考上了!”。 穆珍聽到老穆的叫喊,眼淚頓時充盈了雙眼,那眼淚說不出是激動,還是久久憋在心里的委屈,好像山洪爆發般,噴涌而出。 老穆下了車,看著兒子掛滿淚珠的臉頰,雙眼發熱,強忍住眼淚,沒有流出來,一手扶著車把,一手拉住房兒子的手,一道進了院門,對正在廚屋做飯的秀花喊道:“今天我割了塊肉,改善一下,也算為兒子慶祝一下!”老穆停放好車子,從自行車車把上將包摘下來送進了廚屋,一家人高興不提。 第6章 婚姻之變 第六章 三夏的號角雖然還沒有停下來,但對于老穆一家人來說,兒子升學的喜訊,無疑給這個家庭的干勁帶來莫大的動力,每天忙完農活的老穆身累心不累,總是覺得自己干什么累活都是值得的。 三夏大忙已近尾聲,家里勞力多的都已經忙種完畢,吃完早飯下地的老穆望著還未種上的田地,估計還要兩天才能收工。老穆心里想著,也不知姐姐家忙得什么樣了?她忙完一定會來幫自己的。邊想著心事邊低頭忙著農活的老穆抬頭擦了擦汗,忽然看到地頭上站了七八個人,都是本村的鄉鄰,老穆愣住了,還沒有來得急打招呼,幾個人紛紛跳過路邊小溝,站到了自己的整好的田地間。 “你們這是都忙完,來幫…來幫我忙的。”不知是當時的心情的激動,還是沒有思想準備,老穆說話語無倫次起來。 “老穆哥,我們這幾天早就商量好,自家忙完了,就來幫你忙的!”說話的是比老穆小兩歲的同族弟弟穆厚仁。 “看,這有累你們了!”老穆從心里感激這群鄉親。 “你太客氣了,我們同在一個村,我們不幫還有誰來幫?一年的莊稼,不能誤了種的節氣。”快言快語的王浩然媳婦接話道。 “中午讓老穆去集上買些菜,到家里喝幾杯!”秀花覺得大家這么熱的天來幫忙,讓大家中午吃個飯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天這么熱,不用忙你了,中午各回各的家吃就行!” 老穆不好再說什么,大家按部就班地在地里忙活開了。 真是展示了人多力量大,有這群人的幫助,本來至少還要老穆兩天才能忙完的活計,不到兩個小時,早上還是一片未裁種的空地已變得綠意盎然起來,讓老穆兩口子很是感動。老穆讓幾個幫忙的人到自己家里喝口水歇歇,他們幾個客氣了幾句,便各自回了自己的家。 回到家的老穆,沒有來得及洗把臉,便騎車趕到公社駐地的集市,購買了各類菜品,拎回家安排秀花娘倆盡快準備午飯。老穆忙著挨家去請幫忙的鄰里來家吃飯,大家紛紛表示:“鄰里鄉親的,幫忙是應該的,怎么好意思去吃飯給你添麻煩呢?” 只身一人回家的老穆雖然沒有請到吃飯的客,心里卻暖烘烘的,這種鄰里的相幫是無價的,鄰里的和睦是最珍貴的,這讓他想起自己年輕時,東家吃飯,西家給衣的時代,雖然那時各家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的,大家都沒有忘記他的存在,特別是姐姐出嫁的那些日子里,從學校放假回到自己一個人的家里,他從沒有自己動過鍋灶,總會有鄰里叫他去吃飯,這種鄰里難以割舍的感情,賽過冬天里的太陽給予的溫暖。特別是自己結婚時蓋的那三間房子,老支書王大爺一聲招呼,全村立時就來了十幾個壯勞力,幫著備土、拉料的場景至今依然歷歷在目,心存感激之余,老穆與自己的教學聯系起來,小王莊缺少的不是這種友善的美德,不缺的是這種**精神,村里缺少的是知識,缺少的是文化,學校雖然已建校幾十年,但是學有所成者離開了村莊,沒有回來,留在村莊里的這些有著傳統美德卻依然過著清貧日子的鄉鄰們,需要走出去,他們子孫后代更需要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精彩的世界,作為世代耕種的農民,要想真正走出鄉村,去開拓新生活,首當其沖的就是知識,用知識武裝自己,才有機會獲得走出去看世界的機會。離開了知識,一切將無從談起,沒有知識,又怎么能走出這個小圈子,改變自己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獲得知識的渠道雖然有多種,但是就當前看,最重要的渠道就是教育,離不開辦學。村里的學校,是孩子們步入精彩世界的希望,也是村里所有人走出去看世界的希望,為了讓村里更多的人能夠走出去,當一定盡自己心力教育村里的孩子們好好學習知識,鼓勵他們獲取更多的文化,讓更多的子孫后代走出小王莊,去體驗更加豐富多彩的生活,只有如此,才能對得起村民給自己的支持與幫助。老穆想到這里,步子更加堅定有力,他突然覺得他所從事的工作是全村最偉大、最崇高的事業。 回到家看到秀花準備的一案板菜,說是一案板菜,其實就是一大盆茄子燉雞,外加幾盤青菜而已。老穆對著秀花無奈地搖了搖頭:“大家都說幫忙是應該的,沒有必要請客吃飯添麻煩,都請不來,我也沒有辦法!” 秀花沒有說什么,只是笑,從她的笑容里,不難看出那是發自內心的笑,那是甜到心底的笑,對于大家的互幫互助,也只能以笑表達。 當老穆一家正沉浸在村里互幫互助的幸福中時,離小王莊十里之外的劉村老穆姑的家里,卻發生著一件不同尋常的事。 剛做好午飯的老穆姑正在院里準備著維護自家的農具,院里突然站定了三位不速之客。一個年長的婦女,看上去有五十多歲,身高一米六五以上,圓臉濃眉大眼,微胖,頭梳得很整齊,在腦后部挽了個髻子,上身穿藍色襯褂,下身著藍色粗布褲子,腳上是自己做的黑布鞋。那男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身高至少一米八,留著小平頭,與年長的婦女長得有點像,讓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娘倆,小伙子皮膚很白,高高的鼻梁,眼睛炯炯有神,顯得精神干煉,配上那件白色的短袖襯衣,淺藍色的褲子,腳下那擦得發亮的皮鞋,足以說明,不是一位普通的老百姓。最惹人注目的還是那位身著白色的確良襯褂,深綠色褲子,粉紅色涼鞋,身高約一米七左右的姑娘,人長得與那娘倆確有些不同,瓜子臉,細柳眉,丹鳳眼,再配上那櫻桃小口,就這身高及長相,站在哪里都會引來別人的關注。 老穆姑還沒有反應過來,那位年輕的女子便對著老穆姑質問起來:“你兒子提出分手,你倒底管與不管?” 老穆姑被問得不知如何回答,直瞪著那位姑娘,沒來得及發話,那位姑娘繼續絮叨:“他當年怎么說的,讓我等他三年,這三年,我給他織毛衣,送他學費,可是現在卻說不同意了,你們還有良心沒有?” 問話的這位姑娘是老穆姑未過門的兒媳惠芹,老穆姑一聽就明白了,看這架勢,一定是因為兒子這幾天想辭婚而來鬧架的。 老穆姑一句話沒有說,急忙叫過正在啃饅頭的大女兒魏紅,在耳邊嘀咕了兩句,然后便對惠芹說道:“不知你們來的意思,事情我還不清楚,怎么就不同意了呢?坐下來細說一下,然后再作理會。” “說什么說,你們讓我說了嗎?”惠芹得理不饒人地繼續質問。 “怎么不讓你說,再說了,我們兩家也有媒人,這事先找媒人問問,問清了再來嚷也不遲喲!不然要媒人有什么用?” “媒人也是你們的人,我找媒人不如直接找你們說理呢?”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在院里理論,院里的叫嚷聲立即引來村里左鄰右舍圍上來觀瞧。離得近的,有端著碗往嘴里扒著飯的,離得遠的,有拿著饅頭啃著大蔥的,還有提著水杯來看熱鬧的,不到一只煙的功夫,老穆姑家的院里便站滿了人。 老穆姑本來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說起話來條理清晰,快言快語,惠芹雖然年輕,也是能說會道,很能說得出話來。 “大家評評理,當時她說怕自己的兒子說不上媳婦,才托我表姐說的這個媒,后來你兒子考上學時,還對我講,這婚姻不會因他考上學反悔,每次回家必先到我家去坐坐,這幾年里,我們家沒少支持他,缺錢,我給他寄過去,缺衣,我給他做,而如今三年了,你兒子將要畢業了,卻提出要與俺分手,他這叫有良心嗎?”惠芹打著手勢一口氣說了這么多,顯出十分氣憤地站在那里。 “俗話說‘兒大不由爺’,兒子大了,當母親也說不了,這事情總要有個來攏去脈,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你鬧將來,這樣對大家都沒有什么好處!你說是不是啊?” 惠芹媽見這未來親家母也不知什么實情,也就沒有答話,任憑女兒與其理論。 也許在村里人看來,這是一家人的事,別人插不上什么話,所以站著觀看的人群里沒有一個人說話,大家聽著惠芹的演說,看著她那生氣的樣子,感覺更有幾分嫵媚,如同看大戲一樣的享受。 話分兩頭,再說魏紅出了家門,到鄰居家借了輛自行車,便出了村頭,直接到了小王莊老穆家里。雖然天氣有點熱,但是魏紅一刻也不敢怠慢,所以路上騎行得格外快,碰到熟人與她打招呼,她也顧不上答上半句,剛進老穆的院門,便大聲喊起來,“表哥,出大事了!” 正在吃飯的老穆即刻放下手中的碗筷,快速來到堂屋門口,“這么急,什么大事?” “快去我們家看看吧,邊走邊說,把表嫂也帶上吧!”魏紅看一眼在屋內站著的表嫂說道。 “她吃過飯還要去楊柳村接穆冬,我隨你去就行!”老穆不清楚有什么事,覺得讓妻子去也不是什么事,自己先去看看再說,所以給妻找了個臺階,說著推上院里的自行車,隨魏紅上了路。 “什么事,快說來聽聽!”老穆剛出院門,便問道。 “我們正在吃飯,惠芹帶著她媽與她哥進了我們家就嚷,說是我哥要退婚,所以媽就讓我來找你了,現正在家里嚷著呢!”魏紅有點氣喘地說道。 “是老表要退還是姑的意思?” “具體我也不知道,估計是我哥的意思,我媽也許知道的!” “讓你來時,我姑沒有說別的嗎?” “沒有,只說讓我找你去看看!” “那好。”說完二人一路無話,也就十來分鐘,二人到了劉村的村口,看到幾個人在村口嘀咕,二人下了車子。 “這事愿不得人家女方,有了個鐵飯碗,就看上咱這泥腿子了!” “那可不是咋的,這女的真的是萬里挑一,論個有個,論長相也很俊,想再找個這樣的,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大安長得也行,再看那女方的哥哥,也不是吃農家飯的,可以稱得上是門當戶對了!” 一個看到魏紅過來的長者對其他說話的人努了一下嘴,那說話者扭頭看見走到背后的魏紅,沒有再言語,其實這話恰被魏紅與老穆聽了去。 魏紅裝作沒有聽到,與眾人打了個招呼,便急匆匆走進自家院門,院里擠了不少人,見到魏紅回來,主動讓出一個道。 “表姨,進屋里說,站在這里不合適啊!大家都親戚禮道的!”進院的老穆首先與那來的中年婦女打了個招呼。這中年婦女是秀花的表姨,惠芹便是秀芳的姨妹妹,前幾年,老穆姑托秀花給自己兒子介紹對象時,秀花才將姨妹妹介紹給了這老穆的表弟。 “你來了,你當媒人也該說個公道話!可不能偏心眼兒!”惠芹媽小聲叮囑道。 惠芹見表姐夫來了,本來還要講的,突然停住了,直瞪著老穆,讓老穆掃了她一眼,再不敢與她對眼,直接讓著大家進屋里商量。惠芹哥遞上一支煙給老穆,老穆接過煙,拉著惠芹哥的手說道:“大兄弟也來了,快,快進屋說話,在外讓人看笑話!” 惠芹哥從來便沒有說一句話,這時看了看妹子,然后說:“進屋吧!在外也不是解決事情的地方!” 說著,便隨老穆進了屋里,老穆姑簡單收拾了碗筷,便拿杯子倒上了水,讓大家坐下說。 “這事鬧也不是個辦法,等我問明白了,我再給你回話,好不?”老穆試探地對表姨道。 “再說這親戚重要,一旦成了親,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現在這樣鬧除了讓人家笑話,對誰都沒有好處,你們說呢?” 惠芹哥接口道:“我來時,只聽妹妹說接到大安的一封信,說是提到要分手,妹妹這性格哪能忍住這口氣,這不讓我與媽一起來這里說說,具體的情況,我們也不太清楚,這要姐夫好好勸勸你那表弟,不要太自作主張了!” “好好,我問好了,然后再與你們通個信,到那時,你們直接找他本人鬧去!”老穆這句本來是想安慰的話,引來了惠芹的氣,“這可是你說的,如果處理不好,到時我會鬧到學校去,讓大家都知道他是個負心賊!”惠芹說到最后一個賊字,還故意加重了語氣,顯得真如同一個賊似的。 老穆沒有接話,環顧了一下屋內的人,沉默了半分鐘,老穆覺得自己表弟什么意思,自己也不明白,凡事必有因,不知因果,在這里也不能表態不是。于是為了打破這疆局,討好似地對表姨說道:“你們還沒有吃飯吧,在家不方便,咱們到公社飯店吃點便飯,邊吃邊說,一來絮叨絮叨來龍去脈,二來商量商量解決的辦法。”說完站起身,老穆說的這些話一來緩和緊張的氣氛,二來也給大家一個臺階,屋內所有在場的人都明白,繼續這樣鬧下去,恐怕也鬧不出什么結果,搞不好這婚姻立即泡了湯,所以聽到老穆的話,大家也都十分認可,于是也隨著站起來,一起走到屋外,院里的人也許覺得沒有可看的笑話,自動離開了許多,只有幾個好事的娘們在那里不時往屋里瞅,此時看大家起身出了屋門,也都隨之散去。 老穆姑叫過魏紅,悄悄塞給他兩張十元的鈔票,“隨你表哥去,免得讓他破費!” 五人騎車來到公社飯店,點了四個小菜,要了十個饅頭,老穆與魏紅因為在家吃了些,只是禮節性地陪著吃。 餐桌上大家各想心事,只是表面上客套了幾句,便安靜地吃飯,吃完后,惠芹媽拉住老穆的手:“外甥女婿,咱們是親戚,我有幾句話得提醒你,你那老表做得不對,改正了還是好親戚,如果不改,那就是仇人!”這話雖然不多,但重量卻不輕,老穆知道這老太太的脾氣,沒有言語,只是略微點了點頭,算是同意老人家的話。 老穆回到家后,將剛才的事情告知秀花,秀花一聽就急了道:“這怎么行,如果不同意,當時不同意這婚事也就罷了,人家等三年了再來反悔,他抱著鐵飯碗好找老婆,那表妹妹還要顧及個名聲,這事如果這樣,早知道不介紹,也免得我們跟著里外不落人!” “何嘗不是,咱姑娘還不知道此事,看來事情出在老表身上,有必要當面與他說說才行,我給你表姨說搞清楚了給他回話呢,所以回來跟你商量,真要退了,還要你去跑一趟才行。” “那哪里成,這事不成讓我去丟這個人不中,一定得說服老表,不然我們兩個在里面真的兩邊不落好,最后還得罪了親戚,將來我走個親戚,成了眾人嫌了!想法讓你表弟回心轉意才是個正事!這事你先去與姑商量一下,看看姑的意思再說。” 老穆前后仔細想了一下:“這表弟當年也是一表人才,所以高中畢業被推薦到公社干了通訊員,當年說這媒時,他也是很樂意的,并且這姨妹妹長得也是四鄰八鄉里的一枝花,誰見了誰喜歡的人,所以兩人當年一眼就對上了。就是后來恢復高考,表弟金榜提名時,也是念念不忘,專門到家里來,當時老婆跟他開玩笑提及抱上了鐵飯碗不會就看不上泥腿子了吧,表弟還一再表示不會,特別提到婚事也不會推掉的,并且這兩年在大學讀書,表弟一直是班里的班長,從未提到退婚的事,每年節慶,只要有機會,表弟總會去表姨家坐客,說明表弟與表妹還是有感情的,如果現在提出來退婚,必然是事出有因,這事一定要當面去問表弟,如果有可能,絕不能讓其退婚,除非表弟鐵了心,一點商量的余地沒有,那只能是聽天由命,任由表妹去鬧!” 老穆這樣想了一圈,長嘆了聲,然后起身騎車去了劉村。 老穆姑正在院里收拾東西,老穆進了院子,叫了聲“姑娘”,其姑停下活計,扭頭與其答話:“進屋里說話!小紅,給你表哥倒上水!” 老穆邊進屋邊問道:“姑夫什么時候回來啊?” “忙前就給他發信,說是礦上忙得脫不開身,盡管今年剛實行責任制,看來也不可能指望他回來幫家里了。” “那你不用太緊張,大家忙完,都會幫你的!”老穆說了句寬慰的話。 老穆與姑一起進到屋里,坐下來,老穆開始問及上午的事。 “上午的事,你知道不?”老穆看著姑娘的臉問道。 “起初,我真的不清楚倒底是怎么回事,惠芹說了一通,我才明白,昨天她接了大安一封信,信上提及要與她分手的話來,所以今天就鬧到家里來了,這事大安也從沒有對我講過,所以今天我一年來頭不對,就讓小紅去叫了你來,畢竟你們還是親戚啊!” “那倒是,只是一定要搞清楚,不然如何讓我給那邊回話?”老穆肯定地說。 “正好借農忙,看能不能讓他請兩天假回來!你給他發個電報看他能來不?”老穆雙手放在膝上,看了看門外正在扯線的女兒說道:“小紅,一會跟你表哥去公社給你哥發個電報。”小紅答應著,便從偏房里推出那輛“老長征”。 “那不停了,姑娘,我現在就去拍電報!” 老穆姑站起身,拉開抽屜拿出寫在紙上的電話號碼,讓老穆抄在了一個煙盒紙上,遂走出屋門,隨魏紅出了家門直奔公社駐地郵電局。 路上老穆思索著,“現在給表弟發電報,如果說是農忙指定不會請假回來,除非說有急事,否則學校不會讓他回來,那電報就寫‘家有急事速回’!” 老穆這樣想定,到了公社駐地郵電局,就按心中擬好的電文發了出去。 老穆回到家時,已是下午四點多,看到秀花正坐在院里發呆,穆珍正在哄著其弟在院里玩耍。 “發什么愁?”老穆邊停車子邊勸慰道。 秀花沒有理他,嘆了口氣。 “這事也不能全愿咱,當時大家都同意的,至于說地位變了,人也是在變的,大不了鬧一場!” “你說得輕巧,鬧一場是小事,我在親戚面前如何抬得起頭?”秀花反駁道。 “我已給大安發了電報去,至于事情如何辦,也只能見到他后才能知道,所以也不能很放在心上,畢竟不是我們說了算的事!”老穆寬慰道。 “這倒也是!何必自尋煩惱呢?”秀花有點自言自語道。 “此事先放一下,等見了老表面再說。” 老穆說完,進屋里倒了水自己喝起來。 第7章 分手原委 即將面臨畢業分配的大安,正忙著做畢業前準備工作,當初入學時,因他辦事精練,在初次班里選干部時,被同學推選為班長,并且兩年多來班里的什么工作都走在了全校的前列,很得同學與老師的信任,也正基于此,畢業在即,他也成了班里的大忙人,他一方面聽著同學們各自的需求,幫輔導員做著班級同學工作分配的排名,一方面準備自己的畢業考試。 “大安,王老師叫你去一趟他的辦公室。”同學余大個子對正在與同學商量工作分配情況的大安喊道。 “好的!”大安一邊答應,一邊向教室外走去。 因畢業在即,這兩天輔導員王老師叫他商量的事情很多,大安并沒有多想,便敲開了王老師的辦公室。 “你的電報,說你家中有急事!”輔導員顯出一絲詫異,說著遞給大安一張電報紙。 大安接過電報瞅了一眼,眉頭緊蹙一下,隨即但舒展開來,“這個……”,大安欲言又止。 王老師好似看出了什么,說道:“恰好明天是禮拜六,你上午回去處理一下,星期天趕回來。” “好吧!”大安看到王老師對他信任的眼神,心里充滿了感激。從王老師那里出來,便尋思開了。 “雖然電報上僅寫家里有急事,現在三夏大忙,能有什么急事?幾乎敢肯定地說,所謂的急事,就是自己的婚事。”這不由得聯想到自己幾天前寫給惠芹那封信。 “那封提到分手的信是自己想了許久才做出的決定,也是最近從工作分配與自己的前途所作的長遠考慮。從長相上說,惠芹可以說是萬里挑一,對得起自己,從品行來說,也無可厚非,認識這三年來,她對我的關心勝過關心她身邊的任何一個人,為了給我織毛衣,總會在白天忙完農家的活計,晚上坐在燈下常常一織就是半宿,在學校的這兩年里,她將積攢的錢全部給了我買書與學習用品,唯恐讓自己在學校里受委屈,雖然未過門,對自己來講,她已經成了家中的一員,她是個好姑娘,假如沒有前幾天夏娟對自己的表白,她是自己最貼心的人,也是最懂自己心的人!” 大安踱步來到學校院里的假山旁,那山前水池邊的石墩恰是夏娟邀他坐的石墩,當時夏娟對他說的話猶在耳畔。夏娟與惠芹比起來,那也是一位知書達理的好姑娘,但是在這兩個人之間總要作出選擇,對于夏娟的表白,來得確實有點突然,所以當時并沒有正面回答夏娟,可總要給人家一個明確的回應,所以經過思慮再三,才下決心寫給蕙芹那封信,雖然信的內容很委婉地拒絕了蕙芹,但是心里還是很愧疚于這位已經把心掏給自己的好姑娘。 此時的大安真的想不通,自己怎么有了這段感情債,大安突然想到不知哪位同學曾提到的“人有時得相信命,違背了命那就違背了天意,違背了天意天是要懲罰人的。”這話對于此時的大安來說,太有道理了,一頭是交往了三年的未婚妻,一頭是同窗共讀了三年書的同學,天意又在哪里呢?大安不停地捫心自問,呆呆地看著湖面正在互相追逐的兩只蝴蝶,若有所思,忽然長嘆了一口氣,下定決心先回去再說。 星期六一大早,大安便坐上了回家的客車,從省城到家雖然僅有二百來里地,等車、轉車、再等車、再轉車,這一路上折騰,加上似火驕陽的烤曬,衣衫早已被汗液浸濕了一大片,盡管如此,大安卻沒有片刻休息,對于電報上提到的急事,他雖然猜出了十之八九。假如真是自己的婚事,回到家的那一刻,就必須當著那么多人的面明確表個態。 客車徐徐駛進公社車站時,大安透過車窗看到魏紅正站在車站候車室大門口,眼睛不時向駛進站車輛張望,大安急忙將手伸出車窗向魏紅揮了幾下,魏紅急忙跑過去,推起停在不遠處的自行車,跟著車輛進了車站。 “我都等了你快一個小時了!”魏紅對剛下車的大安嬌嗔地埋怨道。 “你知道車來的點,每天就兩班,下午的一班就是這個點,你來得再早也沒有用的?”大安好似有點批評的口氣說道。 “還不問問你自己,要不是大家等得急,我還能來這么早么?”魏紅還來那么早做什么?來早了不領情?”魏紅瞪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哥哥。 “快,快上車,你帶著我,大家都在家里等你呢?”魏紅催促道。 大安沒有回應,接過妹妹手中的車把,便上了車。 “家里有什么急事,快說說!”大安等妹妹上了車問道。 “就是你的婚事,那邊說是你要退婚,人家找上門來了,所以才給你發電報,回來處理!因為這事,家里人都急壞了!你回到家就知道了!”魏紅實在說不清,所以最后將問題都推到家里人身上,自己也不愿再多解釋。 大安明白,解鈴還需系鈴人,大家讓他來的目的就是來解開這里面疙瘩的。 兄妹倆回到家已是下午三點多,對于他的到來,讓忙完三夏即將安靜的村子立時又沸騰起來,街頭巷議的話題幾乎沒有一個不與回來的大安有關聯。 剛邁進家門的大安,看到老穆站在院里望著天空發呆。 “表哥在啊!”大安向站在院里的表哥打了個招呼。 “回來了!在這等你半天了!還怕你不回來呢?”老穆應道。 “家里有事怎么會不回來呢?”大安邊說邊直接進了屋,老穆也跟著進了屋。 “娘,讓我回來,是不是婚姻的事?”大安對坐在屋內按板一則的母親問道。 “你還知道婚姻?你怎么對惠芹說的?人家哪里對不起你?如果要是不愿意,早提分手,到這份上,再提,你讓大家怎么能想得通?這讓人家鬧到家里來,你覺得好看啊?”老穆姑連珠炮似的發問,讓大安不知從何說起。 老穆看姑娘說出這么一通話,自己原來想說表弟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他默默地看著表弟端起按板上的水杯一飲而盡,然后隨老穆一起坐在了案板的另一側。 “這件事我想從頭說起,讓你們也給我參謀一下!”大安打開了他的話匣子。 “就在十天前,我們班上有個叫夏娟的女同學對我說想將我留在省城,將來想讓成為她家中的一員,她父親是我們省城公安的元老級人物,可以幫我解決未來的組織關系。我當時聽了并未動心,所以沒有當即表態,只是說讓我想想。” “那后來呢?后來你就與人家惠芹提出分手!”老穆姑急切地問了一句。 “她跟我說過后,我就一直在考慮,如果那樣很對不起惠芹不說,也讓我很是為難,我想了許久,就約出夏娟來對她講,我家里是農村的,回老家工作更適合我,所以沒有答應她。” “那怎么又出現這么件事,你是不是上了幾年學,就看不起泥腿子,你也想想,我們祖上幾輩人,全是農村人,并且人家惠芹也是位萬里挑一的好姑娘,你不要因為上了幾天學,就看不起農村人,想退婚呢!我這里就不答應!”老穆姑氣憤地說。 “怎么會呢?問題是比你們想象的更嚴重,我對夏娟提出的當天,夏娟的父親讓夏娟約我到學校外詳細談了一次,他對我講,留在省城可以讓我發展得很好,并且將來還可以幫我解決家人的戶口問題,夏娟是他唯一的女兒,所以對于家庭來說并不是選婿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本人,他并且還表示對我很是賞識,就是不能成為他女婿,也想讓我做干兒子!”大安說到這里,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他在全省公安系統絕對是說了算的領導,就是我們校長也很尊重他,夏娟初時并沒有人知道她的身份,現在對我講了出來,說明對我的信任,也真心對我好!后來我實在沒有辦法,就提出自己在老家已經有了女朋友,她就拿出很多名人的例子來作比,給我講了一大通,并且托她在班里的一個最要好的女同學來做我的工作。”大安頓了頓。 “就在他父親與我談后的幾個晚上,一直都沒有睡好過,滿腦子在思考著我的個人問題,我真的迷惑了,惠芹對我好,大家都心里清楚,可是將來呢?一旦結了婚,將來靠誰,何去何從呢?就目前的個人發展,自己更適合在城市工作,既便是將來與惠芹結婚,將來兩地分居不說,惠芹再好,也是個農業戶口,進城工作都是個難題,不僅她的飯碗是個問題,將來有了子女,也是個農業戶口,解決起來也是個難題,擺在面前的難題不是一個,而是一串。假如將來一旦成為夏家的女婿,事業上必然能有所建樹,雖然夏娟長得比不上惠芹漂亮,但是對于自己也是真感情,這兩年來也沒有少照顧自己,只是沒有將愛表達出來,如今的表達,真的讓自己防不勝防。古人有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愛情、事業,如何處理?著實為難!我抱著試探的心態,給惠芹寫了一封信。只是說將來工作,我們不可能終日在一起,會很痛苦的!你們看我該如何辦?”大安最后一句話,顯然是將自己的未來交給了在座的親友來決定一樣。 大家沉默了,老穆抽出一根煙來點上,在那噴云吐霧,也沒有了言語。“這畢竟是表弟終生的決定,這個決定是他一生的命運,并不全是一個婚事,現在婚事退了,將來極有可能是諸事順利,甚至是飛黃騰達,這也說不準,我得罪了親戚是小,表弟的前程才是大事!”老穆這樣想著,老穆姑先開了口:“那你也不可以在這節骨眼上來這么一招,讓大家農活都沒法干,再者說如果你不同意,就是個陳世美。我可不同意你做陳世美!不但不做陳世美,咱現在一不缺吃,二不缺穿,也沒有必要認什么干爹,做人家的干兒子!”老穆姑在這件事情上顯出了她一貫的做事風格,別看她沒有什么文化,但是說話做事總是釘是釘,鉚是鉚的,從來不會有絲毫的猶豫。 老穆狠狠地抽了一口煙,“這件事情,看來并不是我們想的那么簡單,這事關你未來的飯碗與生計問題,所以還真的要認真考慮。這是你人生的重要選擇,家里人也沒有決定權。不知你給你那位女同學提到你有女朋友了嗎?” “沒有直接告訴她,這兩年里,也從未告訴過同學,估計她應當不清楚女朋友這事!”大安幾乎有點肯定自己的猜測。 “也許直接告訴她比較好,這樣也能看出她對你的感情有多深!”老穆思索了一會,冒出這么一句無厘頭的話來。 “你還真想讓他高攀啊!”老穆姑反駁道。 “婚姻講究門當戶對,咱這門親事,人家惠芹哥在縣政府里做事,雖然其父不在的早,但老輩也是書香門第,能找這么個媳婦也是我們這門的福份,至于說現在留在省城,就一定能混出來個人樣啊!是金也不會讓土埋住,是玉總會發光的!”老穆姑一番話,讓大家沉默下來。 老穆手指夾的煙已經燃盡,又抽出一根新的對上。 “這個事,你先不要讓惠芹傷心,現在正是農村三夏大忙季,雖然已近尾聲,但是還有掃掃尾的農活,所以先不要說不同意,否則大家都沒有心思用在農活上,好孬也是一年的生計,等過了忙季,你也該回來了,再好好處理這件事情,你們看行嗎?”老穆這番折衷的話,真的起了作用。 “這樣也行,這段時間,我在學校挺忙,復習考試,班里的事也不少,先應付過去這一段時間再說,至于如何給夏娟說,我會想辦法的!”大安站起來,到院里水缸舀了瓢水倒入臉盆里,洗了起來。 老穆姑看著大安的背影,對老穆說道:“今天去給人家解釋清楚,別瞎猜起來不是風就是雨的!” “好吧,回去我讓秀花去趟表姨家,別再生出意想不到的事情來!” 大安洗臉回來,又坐在了板凳上,凝視著門外沒有言語。 “讓你表哥回去叫上你表嫂,安慰一下人家,你也跟著去,別生出什么事來。到時大家都不好看!”老穆姑帶點強硬的口吻說。 “好吧,一會天晚了,現在就去吧!我明天還要返校呢!”大安說完,站起來隨老穆一起出了門。 惠芹家所在的張王村,距劉村約二十余里地,從劉村出來去張王,恰好路過大王莊,接上秀花正好是順路。大安見到表嫂后禮節性寒暄了兩句,老穆簡單地給秀花說明了同去惠芹家的意思,便讓秀花坐上老穆的自行車出了家門,朝惠芹家騎去。大家一路無話,各想心事。 三個人到惠芹家已是下午五點多,一進院門,就看到惠芹正幫著母親忙著分撿豆種的工作。 “表姨,忙得啥樣了?”秀花先行打了個招呼。 “他姐,快進屋里喝水。”惠芹媽打著招呼,便停下手里的活計去忙著洗手。 “表姐!”惠芹看到大安,只叫了聲表姐,便面露羞澀地低頭進了位于堂屋旁的西屋。 老穆與大安也與惠芹媽打過招呼,便一同進了堂屋坐下來。 “表姨,表弟與表妹的事,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們兩個人怎么說的,大家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為這事,我昨晚一夜沒睡,昨天打電報讓表弟專程回來,這不,表弟剛到家,我們便來你家了,讓他們倆見面說開!”老穆說著,向身邊坐著的大安一努嘴。大安會意,站了起來:“大嬸,我去和惠芹單獨談談吧!” 說完便走出堂屋去了西屋。這西屋是惠芹哥哥回家來的專用屋,在農村人看來,布置得很別致,一床一櫥一椅一寫字臺,透過櫥窗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整齊堆放了各式衣服,書桌上放著一摞圖書,大安進去時,惠芹正坐在書桌前看著那摞圖書發呆。 “這幾天都是我的錯,我的一個想法讓你誤解了,信上說的不適合,是因為我最近聽說干公安后,將來工作出差較多,不很穩定,所以怕你受委屈,你可能理解成我變心了!”大安關上門,坐到床沿后這段開場白,打破了兩人相視的尷尬。 “你也不說清楚,你做什么樣的工作俺也支持你,雖然你為俺著想,但是俺也不曉得是這原因,收到信讓俺哭了半宿,不知如何辦,直到俺娘追問這事,才去了你們家去說,不然俺都不知如何活呢?”惠芹的這番話道出了自己的心聲,這幾句話對于大安內心振動卻很大。 “分手讓她不知如何活?”這話雖然言重,但是卻是真心話,大安在心里重新品味了最后的幾個字。 “我怎么會無緣無故提出分手呢!只是怕你將來因為我的工作讓你孤獨,所以才對你如實說。”大安有點內疚地說。 “俺理解你,怎么會不支持你的工作?” “那就是大家都誤解了,最近我在學校忙得很,這次幸虧是周六,否則都不知如何請假回來呢?”大安看惠芹沒有說話,繼續說:“畢業后我準備去地區里工作,回家的時間不多,你也做好思想準備!” “沒有關系的,俺理解你,也支持你!”惠芹揉著手上的一段紅頭繩說。 “那我們回去了,這期間家里農忙也多,我在學校里的事情也很多,畢業前,我就不給你寫信了,等放假分配了工作,我再來你家!你看行嗎?”大安露出一種祈求的神情說。 “俺當然沒有意見,只盼你在學校能有個好成績!”惠芹有點天真似地說道。 “那我們不久停了,明天一早,我還要趕回學校,有什么事我們假日里再說。”大安叮囑道。 “好吧!”惠芹說著,站起身打開那背后衣櫥,從一個衣服內抽出幾張十元的鈔票來遞給大安,“給你這五十元錢,當作路費,如果這期間需要錢,給我打個電報,我給你準備!” “這個,我怎么老是花你的錢呢!” “現在還你與俺,將來就是一家人了!”惠芹將一家人說得有點加重,大安也不好意思起來,接了過來。 “那我們走了!”大安說著拉開門出來進了堂屋,惠芹媽與老穆兩口子還在拉著家常,看到大安出來,大家止住了談話,大安進得門來,笑著說道:“大娘,天也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明天我還要返回學校呢,什么事我都與惠芹商量好了,讓您操心了!”緊隨其后進堂屋的惠芹也面露喜色,自然讓所有人心里都如釋重負。 大安回到家時,太陽已變成了一個大火球,燒得西邊山紅了半邊天,明天依然是個好天氣,老穆姑簡單地問了大安的情況,也便放了心,這里一夜無話,大安返校不提。 回到家的老穆心里卻如倒了五味瓶。“表弟考上學時,自己就怕當年提的這個婚事出問題,當時他曾給老婆說表弟考上學,不行就將婚退了,老婆卻認為婚姻是兩個人的事,不能說退就退了,只要兩個人愿意,別人說退婚,那不是拆人家婚姻嗎?用老婆的一句話說‘寧拆一座廟,不拆一樁婚!’,如今看來,對于表弟來說,這婚事是束縛表弟未來發展的手腳。可能會因這婚事,決定了表弟發展的范圍!” 當老穆詳細對秀花說了表弟在學校的事情后,秀花愣了半天沒有說一句話,突然冒出了兩個字“天意!”便躺下身子睡下了。 第8章 教育思考 大安的婚事讓老穆稍稍歇了一口氣,然而對于這件事情,老穆似乎看重的的并不是婚姻本身,而是老表地位的變化,已不再是三年前的老表,三年前,當老表還在農村時,那時還真的怕找不到個好對象,而現在,有了知識,拿到了鐵飯碗,再也不愁找不到好的媳婦,知識的力量就是無窮大,難怪古人有“安居不用架高樓,書中只有黃金屋,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了,這些年來,自己在教學上做出的成績,每年拿的那些榮譽證書,只能證明自己在教育工作上做出的成績,而與有文憑、有學歷的青年教師比起來,自己明顯落于下風。這些都充分證明,要想有個好的前程,首當其沖的就是考個好的大學,掌握更高深的知識,才能在今后的道路上有所建樹,他想著這些,對于穆珍的未來好像又看到了新的曙光。 坐在床沿叼著煙卷想心事的老穆,煙卷已經燃到盡頭,竟全然不覺,直到煙頭燒到了手指,才急忙將那煙頭猛地甩到地上。夜已深了,但老穆卻絲毫沒有困意,他下意識地將兩個手指探入上衣口袋,摸出一個空的煙盒,這預示著他今晚又要斷煙了。 老穆微微皺了一下眉,起身端起那盞簡易的煤油燈,先將剛扔在地上的煙頭撿起來,用手掐滅了煙頭的余燼,放在床頭桌子的一角,然后又在地上仔細照著每一寸地方,老穆饑渴的眼神盯住燈光照到的每一個旮旯,床前兩平方米的狹窄之地讓他搜了個遍,他幾乎看了每一寸空地,讓他失望的是再沒有發現第二個丟棄的煙頭。 犯上煙癮的老穆依然不死心,端著燈打開房門,微風吹來,把燈焰吹得歪向了一邊,他急忙用手捂住,燈焰又直起來,他在每天從房內打掃出來的垃圾堆前蹲了下來,用一支小短棍在那里扒拉著,每看到有一點白色的紙片露出來,他臉上都會顯出一絲驚喜,此時的一個煙頭,都會讓他如獲珍寶,捏起在褲腿上蹭兩下,攥在手里,繼續在那里扒拉。一堆垃圾讓他翻了個遍,竟然找到七八個用手剛剛掐住的煙頭。 重回到房內的老穆放下煤油燈,然后將手里攥著的煙頭堆放在桌上,開始在桌子的抽屜里搜索。打開的第一個抽屜是秀花放針線頭的,他明知不會有結果,還是簡單的劃拉了一下;第二個抽屜放了些常用的修車工具,一目了然,煙頭在此無處藏身;拉開第三個抽屜時,先是一愣,他知道這是兒子平時放學習用書的抽屜,而首先躍入眼簾的卻是一本看上去還很新的《楊家將》,怎么會有這樣一本書,他搜尋煙頭的想法頓時蕩然無存,拿起那本書端詳了起來。 “去年兒子在收音機里收聽評書《楊家將》,當時認為這樣耽誤學習時間,被自己喝住了,如今卻不知從哪里弄來這本書?”老穆在桌前的圈椅里坐下來,看著那本《楊家將》發呆。 在老穆的心目中,兒子確實很聰明,他清楚地記起,兒子三歲那年,一首駱賓王的《詠鵝》詩,僅教了兩遍,便能誦讀出來,五歲便能認識幾百個漢字,閱讀小人書基本沒有什么困難,并且加減運算速度勝于成人,那時對于兒子的教育,只是滿足于兒子的求知欲而教,從不講什么章法,兒子對于自行購來的《動腦筋爺爺》總是讀得津津有味,并且還能繪聲繪色地給妹妹講解下雨為什么先看到閃電后聽到雷聲等科學道理,講解成語故事,不僅語言流暢,而且表情豐富,比自己還勝一籌。 總結幾年的教學經驗,老穆感到,接受新世物其實就是人生的本能,學習知識只是接受新事物的一種最常用的渠道,只是學什么,怎么學的問題?這也應了人常說的‘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一樣,學習是天性,只是怎么將這天性發揮到極致才是一門很深的學問。 這么多年來,自己在教學上雖然也總結了一些經驗,這些經驗都是實踐中得出的,從沒有上升到形成理論的高度。但這沒有阻止他對于學習的思考,要想真正將人學習的本性挖掘出來,教只是外因,學才是內因,要讓內因真正起作用,教重要的是引導,而不是全面的灌輸,灌輸的是固化的知識,內因發揮作用后才是真正學到的東西,才真正可以將所學的東西舉一反三,如同發明家愛迪生,沒有上過什么學,可是從小就喜歡與瓶瓶罐罐打交道,自行實驗,研究出那么多東西來,說明有很多應當學的東西,是自己心里出的,是在自己所學的東西上發揮出來的,正如孔子曰“學而不思則惘,思而不學則怠”一樣,這里的學與思,應當是對于學習者本人所言的,而不是對于引導者定的規矩陣。天下有幾個愛迪生?有誰舍得將自己的孩子當實驗品?更何況時下的應試教育,并不會因為你能發明樣東西就會讓你飯碗跟著轉變,真正依靠的還是應試教育,考出個好的成績。自己教的這幾年里,每年都有升入大學的學生,他們靠的是什么?并不是我如何教的,而關鍵在自己的悟性,悟比引導更重要,教只是引導,引導他們怎么悟,能做到這一點才是一個真正的好老師,能做到自悟,才是一個真正的好學生。對于珍兒的學習,這幾年里,我怎么就做不到這一點呢?從跟著我讀書以來,總是牢牢抓住不放,從沒有真正放開他,讓他自由地思維,自由地發揮,這也許是自己在孩子身上培養的一個敗筆,他不希望自己的閱歷在孩子身上發生,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失去任何一個機會。正在因為這樣,才不敢放手讓孩子自己自主地去選擇任何一件事情。 兒子喜歡讀書,這也許是兒子的天性。其實也與自己對兒子幼時的誘導有關,只是入學以來,自己放棄了這一誘導,而讓兒子鉆心學習的是課本知識。 總結起來,應試教育的結果,要的就是分,分就是學生的命根,分數考不上去,升學只是天方夜譚,那泥飯碗就無法換成鐵飯碗!老穆有時感到,其實目前的應試教育體制本身是扼殺了學生自由發揮的空間,扼殺了學生自由學習的本能,但是在這個教育體制下,又不得不做好課本的學習,學習本身其實是在改變自己,提高自己的過程,要想改變自己,就要服從于這個教育體制,學好課本上的知識,然后考出一個讓別人無法考出來的好成績,這就是教學成果。雖然對兒子學習管得嚴了些,如今兒子考上重點中學,可以說也算是個不小的成功。 老穆想到這里,將書放入抽屜,然后慢慢將抽屜推嚴,順手從桌上拿過來一個兒子寫字用的本子,從里面找了一張未寫字的頁碼,撕了下來,然后將那七八個煙頭逐個打開,將煙絲磕在那頁紙上,瞬間煙絲在紙上堆了一小堆,他又沿紙的一邊折起,裁下約五厘米寬的紙條來,將煙絲仔細地放在裁下的紙條上,將煙絲鋪開,兩手一抖,卷成了一根如同細胡蘿卜的旱煙卷,然后將細的一頭掐去那尖尖的長尾,放入嘴里,將粗的一頭對著煤油燈焰湊了上去,吸了兩口,煙絲冒出的青煙說明已經引著了。 老穆叼著剛剛完成的“杰作”,又琢磨起兒子的假期。這個假期不同于以前任何一個假期,開學后的學習是一個新的開始,這個新的開始與小學幾年的學習看上去好像沒有太大的關系,利用這個假期引導兒子好好讀些課外讀物,長些課外知識是很有必要的。想想自己當年的學習,也沒有人去管,也沒有人去引導,小學時,大人們忙于生產隊安排的各類活計,無暇照顧自己,沒有人讓自己如何應對考試,如何考出個好的成績,所以才讓自己有了自由閱讀了大量課外書的機會,這些受益,在中學時都派上了用場,別人認為寫作文是件很難的事,對于自己來說,總會得心應手,應對自如,并時時得到老師的夸贊。只是由于高考前的那場意外疾病,而讓自己失去了更換飯碗的機會,不僅如此,高中畢業后的一段時間里,自己失去了記憶般,記不上什么,可有了記憶時,卻也找不到當年讀了什么,現在想來,那簡直是自己知識的斷層。 時下想讓兒子讀些書,又到哪里去讀呢?學校這幾年來,除了教科書、參考書,從未購過一本課外讀物,圖書館對于鄉下人來講,那也只是個名詞,至于購來閱讀,就家里的經濟狀況,更是可望不可及。想到此,不免心生出悲哀來,只有借袁枚那句“書非借不能讀也”去引導兒子了。 在鄉下借書,自然也要有個地方,老穆又抽了一口手中的那根自制煙卷,突然想起一個人來,這個人就是本村里自己稱呼馬三爺的一位老學究。 馬三爺今年已經七十多歲,解放前曾教過私塾,解放后雖然沒有從事教育,但是在村里也是位德高望重的人物。況且按照村里老輩的稱呼傳襲,這位馬三爺輩份在村里最長,雖然大家都習慣于叫他馬三爺,其實按其在宗族的輩份,叫祖宗的都不乏其人。不知什么原因,這老學究極少言語,很難讓人接觸,自己記事以來,也就有時碰面打個招呼,沒有任何其他的交往。可這位老學究有個兒子早年考上北京的一所大學,據說現在某省政府當官,又加上他平時喜愛看些古書,家里應當藏書不少,跟其借書無疑是個不錯的選擇。至于能不能借到,自己心里也沒有底,這也正好鍛煉兒子社交的本領,何樂不為?老穆在心中盤算著,心里有了著落般,長吁了一口氣。手里捏著的卷煙即將燃盡,煙頭突然掉落下來,恰好砸在了老穆另一只手上,那突如其來的疼痛讓老穆應急性地抖了一下。 “唉!”老穆長嘆了一口氣,吹熄了燈,躺到了床上。 第9章 借閱獲益 夏至過后,夜幕來得有點晚,太陽公公就如同“周扒皮”似的,總也不給農村人絲毫睡懶覺的機會,每天早早爬上東山,驚醒那些喜歡一展歌喉的大公雞,讓躺下沒睡幾個小時的人們不得不起床下地開始一天的農忙。 今天是麥收后開學的第一天,老穆去了學校,秀花在家簡單收拾了一下,將穆艷與穆珍叫起來。 “艷兒在家做早飯,珍兒看好你弟弟,我去地里忙一會!”安排完家中事的秀花一手提著板凳,一手拿著幾把稻草,走出了家門。 穆艷很聽話地起了床,一頭扎進廚房里,準備忙著做早飯。五歲的弟弟穆寶睡得正香,一般情況下,八點多才能醒,趁這個空兒,穆珍拿出《楊家將》,從屋里提了個小板凳,坐到了院里棗樹下,熟練地翻到昨天看到的位置,如饑似渴地閱讀了起來。農家的一天正式開始了。 “哥哥,你來幫我燒會鍋。免得咱娘他們回來做不好飯!”穆艷對正在聚精會神地看書的穆珍喊道。 “你自己做吧,以前我上學時不都是你自己做的嗎?今天就不能自己做了嗎?”穆珍眼不離書地回應了一句,便沒有再說下去。 在廚房里了嘟起了小嘴,也沒有再說什么,只是向外瞪了兩眼在樹下看書的哥哥。兩個人默默地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 八點剛過,學校的下課鈴響起來,穆珍忙合上書,跑進屋里,拉開抽屜,將書快速地放進去。 “絕不能讓父親看到自己在讀《楊家將》,否則極有可能是一頓猛批!”穆珍放好書,懾手懾腳地走到弟弟睡覺的床前,看著弟弟還絲毫沒有醒的意思,又悄悄踱到廚房,看穆艷做的什么飯,穆艷看他過來,笑了笑:“這會子有時間了啊?” “有了,這會兒還真的有時間幫你做飯了。” “不用你幫了,我知道你在看課外書,就是怕咱大看到,所以才躲來幫我的吧!”穆艷笑著說。 “求你了妹妹,千萬別在咱大面前這么說,不然他不會饒過我的!”穆珍央求道。 “放心吧,要說我早說了,你看你的,我不會說的!你去地里叫咱娘回來吃飯吧!”穆艷接口說道。 “那拉勾!”說著右手伸出小手指頭,拉住了穆艷的小手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變!” 念叨完,跑出了廚房,出院一轉彎,碰上放學回家來的老穆,看到穆珍跑這么急,“干什么去?這么急慌!” “去叫我娘吃飯。”穆珍答應著還要走,老穆一把拉住道,“不用你去了,她一會就會回來的,我們在家等她就行。” 老穆將穆珍拉回院里,眼睛盯著穆珍上下打量,看得穆珍直發毛,心里直犯嘀咕:“是不是知道自己看《楊家將》的事了?” “你這兩天里做什么呢?”老穆開口問道。聽到這樣一句問話,穆珍的心里落下了一塊石頭。 “陪弟弟玩!”穆珍隨口答道。 “沒有看什么書嗎?” 穆珍一愣,故作疑問:“書?看了。” 老穆看兒子的樣子,心里有點好笑,知道兒子在有意瞞著自己,于是便笑著直截了當地說:“那本《楊家將》是從哪里借來的?” “從大爺爺那里拿來的!他說從集上買來的,他還說讓我讀給他聽呢!”穆珍發現父親并沒有生氣的樣子,便放下了心。 “噢,這個假期長,可以利用這個假期多讀些書,咱村里馬三爺家的藏書多,你可以去他那里借來讀!”老穆認真地說。 “那好!只是……”穆珍話到嘴邊卻停住了。 “只是什么?”老穆疑惑地問。 “馬三爺那樣子,看到他都躲著走,他會借給我嗎?” “你去試試,張口三分利,借不來還占了三分便宜呢!”老穆說道。 “好!那我就去試試!”穆珍對于書的渴望遠遠勝過那種見到“老學究”的恐懼,點了點頭,表示同意父親的意見。 正說著,秀花從地里回來了,進屋叫醒還在睡夢中的穆寶,并給他穿上衣服,一家人圍坐在自家案板前吃飯,飯桌上互不多言,穆珍卻一邊往嘴里扒拉著飯,一邊惦記著借書的事。 穆珍明白,老穆這次放開讓自己讀課外書,也因為自己考上了縣一中,所以才給自己開了這個先例,這兩天里,自己已將那本《楊家將》通讀了一遍,因為沒有其他的書讀,又摘取里面那些自己認為經典章節去細細品味。今天父親炎自己提供借書的地方,雖有點感到意外,卻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上學以來,老爹基本沒有提到讓自己看什么課外書,而今支持自己去馬三爺家借書來讀,確實變化挺大,這機會實在難得。” 吃過早飯,穆艷跟著秀花下地忙農活,穆珍在家看著穆寶,弟弟比較聽他的話。穆珍搬了兩個小板凳及家中那把老式的圈椅放到院里的棗樹下,又從抽屜里拿出自己小時候看過的畫冊,趴在院里教穆寶看畫認字,穆珍教得耐心,穆寶學得認真,哥弟倆配合得很是默契。 教了約半個小時,穆珍忽然停住了,他讓弟弟自己先看一會,自己卻托著腮幫,在那里尋思去馬三爺那里借書的事。 “借什么書呢?”穆珍自己在心里打著問號,不由得想起兩年前的事:“當時因為看了幾本由《西游記》里的故事改編成的小人書,自己特別想找到這本書來讀。自己多次跑到公社書店,不止一次尋問過是否有售《西游記》?在等到否定的回答后,就在默默地祈盼,當有一天發現書已上架后,便讓售貨員拿給自己看,那是分為上、中、下三本的套書,盡管當時三本的定價才三元四角,可自己實在湊不起那么多,便與售貨員商量拆開來賣,但售貨員解釋說整套賣是單位的規定,自己說了也不算,等自己攢夠那么多錢,再去購書時,書已售完。現在父親允許借書來讀,就先借那套《西游記》!” 明確了書名,穆珍就在盤算見了馬三爺如何說,這馬三爺不同于同宗的大爺爺,與同宗的大爺爺畢竟整天打交道不說,并且大爺爺不認字,與其說是借書,還不如說是給能讀給他聽的人買的書呢,借起來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而這位馬三爺就不一樣了。每次見到馬三爺時一本正經的眼神,至今還記得小時候,幾個小孩子在村口玩琉璃球,突然有個小孩高叫了一聲“馬老頭來了!”,小朋友們立即拾起自己的琉璃球飛也似的跑開了去,自此,小朋友們偷偷給馬三爺起了個綽號“鬼見愁”,盡管自己不認可這個稱呼,可自己還真的沒有與馬三爺打過招呼。現在向他借書,別說自己不一定借來,就是父親親自去借,也不一定能借來呢!也許父親說得對,張口試試并沒有什么壞處,就是借不到,好不會損失什么。 在左思右想之后,穆珍讀書的欲望最后終于戰勝了發怵的心理,他決定無論結果如何?也要大膽到馬三爺家走一招。 穆珍看了認真看畫冊的穆寶,撫摸著穆定的頭說:“小寶,你想讓我給你講孫猴子的故事不?” 穆寶聽了,立即放下手中的畫冊,抬起頭高興地回應:“想,你快講!” “那好,如果想聽,就不要亂跑,在家老實看畫冊,等我回來,保證給你講孫猴子的故事!”穆珍說完,就站起身,準備向外走。 “你去做什么?我也跟著去。”穆寶抬頭眨了眨眼睛說。 “這事你不能去,你只在家等,我回來給你再接著講故事,行不?” “行!在家等你就是。”穆寶聽到哥哥說回來接著講故事,有點不高興地答應著哥哥的要求。 臨出大門,穆珍走過去撫摸了一下趴在離自己不遠的大黃狗的頭,自言自語道:“大黃,在家看好家,不要讓寶兒出門!”說完急匆匆沖出大門,向村里跑去,從家到村里的一段距離,平時要走上七八分鐘的,可這次在穆珍歡快的腳步里,已經縮短了一倍。 穆珍直接跑到馬三爺的草房后墻,停下來,口里喘著粗氣,細打量起馬三爺的房子來,這三間草房與別家有點不同,下面是齊腰的磚墻,上邊外墻體用有點發白的泥裹了起來,顯得很是平整,房話也沒有什么顧慮了。 “進屋來,我給你找一下。”馬三爺招呼穆珍進屋的話讓穆珍想跑的心情放松了許多。 穆珍快走幾步,進了屋門,馬三爺也隨著退回到房間。三間屋子沒有任何東西隔開,進得門來便可看到房間四壁,屋內擺設很簡易,正對門的后墻上掛著一張仙鶴延年的中堂畫,兩邊紅底黑字的對聯——“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畫下靠墻擺著一張有長條幾,條幾下一張八仙桌,八仙桌上放著一個大紅圓形托盤,托盤內整齊地放著一套有白瓷茶具。 八仙桌前屋中間放著各家都擺定的案板,案板上有馬三爺寫的墨汁未干幾個篆字,穆珍細看了一回,只是沒有看得懂是哪幾個字。馬三爺看穆珍有點發愣,指著那幾個篆字說:“靜坐常思己過。”說完徑直走到東間臥室的床前,彎腰費勁地從床下拖拽著一個木制的大箱子,穆珍走上前蹲下正欲幫忙,馬三爺已經拽了出來,打開箱蓋,穆珍看到,這是一整箱圖書,書分四摞整齊地放在箱中,馬三爺翻了幾下,小心奕奕地抽出一本用暗黃色牛皮紙包著書皮,書皮上用毛筆正楷小字寫著“西游記(上)”幾個字的圖書,用左手的衣袖在書的正面擦了擦,遞給穆珍,說道:“這套書共三冊,這是上冊,你看完后再來換中冊。” “嗯!”穆珍伸出雙手從馬三爺手中接過那本看著仍然嶄新但有些黃的書,連忙答應著。 馬三爺又彎腰將書箱推入床下。 穆珍看著馬三爺將書箱推好后,對馬三爺說:“謝謝您,我會盡快讀完來換的。” “去吧,孩子,愛惜著看就行!”馬三爺囑咐道。 “我會的,三爺爺!”說完,穆珍雙手捧著圖書退出馬三爺的房門,轉身后小跑出了馬三爺的院門。 馬三爺站在房門口看著穆珍蹦跳的身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穆珍回家的路上,心里感到格外輕松,“沒有想到平時那么嚴肅的怪老頭這會兒卻是這么和藹可親,并且說話一點也不難聽。”穆珍回到家時,弟弟穆寶依然在院里翻著那本臨走時看著的畫冊。 “小寶,你看我手中是什么?”穆珍雙手舉起那本剛借來的《西游記》,對穆寶喊道。 “什么畫本?” “不是畫本。” “那是什么?”穆寶昂著頭看著哥哥舉過頭頂的圖書。 “是關于孫猴子的原著。” “孫猴子好!”穆寶放下手里的畫冊,拍起手來。 “我給你讀一段來聽,如何?” “好,好,就讀大鬧天宮!”穆寶喊道。 穆珍將書放下來,翻到目錄,看到第七回“八卦爐中逃大圣,五行山下定心猿”,“給你讀孫猴子在老君爐里煉了七七四十九天,煉出個火眼金睛這段!”穆珍提示道。 “好!”穆寶隨口答應著。 穆珍翻到第七回處,對穆寶說:“搬個板凳來!” 穆寶還真聽話,忙挪了個板凳放在哥哥穆珍的屁股后面。穆珍坐下來,讀道:“話表齊天大圣被眾天兵押去斬妖臺下,綁在降妖柱上,刀砍斧剁,槍刺劍刳,莫想傷及其身。南斗星奮令火部眾神,放火煨燒,亦不能燒著……” 兄弟倆一個講得繪聲繪色,一個聽得如癡如醉,其樂融融。 第10章 閱讀樂趣 八十年代初,部分離公社駐地近的村落已用上電燈,對于離駐地稍遠的小王莊來說,用電燈還依然有點奢求。每到傍晚,家家亮起自制的煤油燈,那昏暗的燈光比起燭光來還要弱三分,就更無法與時下的熒光燈攀比。就是這種燈光,成了穆珍夜讀最得力的照明工具。 穆珍一家五口人住在一個屋子里,晚上便在床前的桌子上點起那盞自制的煤油燈,父親占據書桌正中,憑著燈光為學生批改作業或是備課,穆珍依托桌子一端靠床近的優勢,坐在床沿,趴在桌子上,津津有味地讀著那本從馬三爺那里借來的《西游記》,這個姿式也是他平時學習最常用的姿式,只是面對的不再是學校里單一的幾本教科書,自然也就更專心幾分,地里休閑時,秀花會陪著他爺倆借燈光做些活計,可今天,由于白天的勞累,自己與兩個孩子早早躺下休息。 以前只是從連環畫冊里讀到些關于唐僧取經的零星故事,并沒有寫得如此詳盡,如今原著中的優美詞語,曲折離奇的故事,深深吸引著穆珍的目光,牽動著他的每一根神經,書中所寫的每一境地,都是奇景異幻般的仙境,山峰回轉,層巒疊嶂,煙霧繚繞,花果透吐香,令其神往,讓年少的穆珍如臨之境,如入其中,讀來如魚得水般的暢快。他正讀到孫悟空兄弟三人在萬壽山偷吃人參果一章時,老穆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看著穆珍說道:“十點多了,該睡覺了!明天再讀!”說著便收拾自己攤在桌上的學生作業本。 “嗯!”穆珍邊說邊將一張紙夾在正在看的書頁中,白天老穆提醒穆珍借書,首先要愛護,才會好借好還的。穆珍按照其父親的意思,在馬三爺的包皮外又用報紙包了一層,每合上書時,也從不折書頁來做記號。 入夜的鄉村,依然顯出少有的寧靜,那室外昆蟲的吟唱猶如在耳畔般,讓人聽起來心情無比歡暢。剛才聚精會神讀書時忘卻了欣賞這美聲的穆珍,此刻躺在床上,聆聽著窗外的蟲鳴,并延續自己的用腦習慣,細細回味一天中看到、學到的東西,那從花果山石頭里蹦出個石猴開始,至跟隨唐僧收為徒取經,每個故事就如同演電影一樣在腦子里回味了一遍,竟不知不覺進入夢鄉。 入夢的穆珍,恍恍惚惚中進入了一個奇異的世界,他似曾相識到過的一個地方,煙霧迷漫中,畫冊中的孫行者向他走來。 “大圣怎么在這里?”穆珍問道。 “我早已在這里,我現在是斗戰勝佛,你已進入我的領地。”大圣叫道。 “進入你的領地就進入了你的世界。倒是有幾個問題想問你呢!” “見面就有問題,這有何難,說來聽聽!” “西游記中說你是個石猴,石頭里蹦出來的,這是不是真的呢?” “那只是書中寫的,其實宇宙皆是由氣凝聚而成,氣厚重則成物,氣稀薄則輕緲,這個道理應當懂得,所以昔日天地造物之時,皆來于氣,眼可見,皆是氣凝聚成神,而為可視之物,凝聚之氣不同,則身不同,大自然的周而復始,孕育而生也離不開氣之所聚,當年我就是不同之氣凝聚而生,人們說我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只是凝聚的地點不同罷了!” “原來是這樣子的,照此說來,石頭縫里還真能蹦出個人來。大圣如此神通,在取經之后都在做些什么啊?” “自取經之后,便被如來佛祖封為斗戰勝佛,一直無所事事,只是在這領地里吃喝逍遙,研究佛法,時不時應酬禮尚往來的事情,至今也只是做些很無聊的事情!” “你現在做著無聊的事情,也比上你在花果山當王時快活么?” “沒有可比性,當年在花果山,當著猴王,可以說也是吃喝不愁,管理著花果山眾猴子猴孫,往來間皆是同道好友,其樂融融而今做著佛,雖然名正言順,卻也身不由己,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那你當年大鬧天宮時,也就是想到天庭當個一官半職,而今當上了佛,也算天宮中不小的官了吧!又怎么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呢?” “今昔不比往昔,當年大鬧天宮,只因對于天宮不了解,具體做什么官自己也不十分清楚,畢竟是沒有到過天宮,也沒有聽說什么當官之繁忙,只是覺得天宮百官自然管理天下,比起花果山當王,權力更大,也越加自由自在才對,沒有想到后來玉帝只讓自己當了個養馬的小官來戲弄我,權力小不說,還被人看不起,所以心里過不去這個坎,以我的本領,做個人人尊敬的天官,到哪里都受到應有的尊敬才是,豈能受得了寄人籬下,所以后來自己才提出要做齊天大圣!” “齊天大圣確實不錯,只是引來玉帝的不滿,發動了一場對你的討伐戰爭。” “是啊!本來齊天大圣也就是個稱呼,并沒有什么實質的意義,可就是這么個沒有任何意義的稱呼卻讓自己惹上了麻煩,數百萬閑得蛋疼的天兵天將,上得花果山征討于我,鬧得山上徒犧牲了那么多猴子猴孫。”大圣說到此處,竟也傷心起來,滴下幾滴眼淚,揉了揉眼睛繼續說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當年天兵天將即來征討,我也憑借自己一身本事無處可使,便只想鬧他一鬧,看能耐我何?于是便以一己之勇而對抗那些經不得自己打的天兵天將,至于當時境況你在吳承恩所寫的《西游記》中都已看到,說真的,當時我也只是想與他斗上一斗,看他天庭那么多人都有何本事?沒有想到當時為何那么不經打,后來的取經途中,每每遇到天界下來的妖精,都能勝我一籌,為何當年大鬧天宮時卻沒有遇到什么對手呢?現在入天庭已久,做佛也非一日,才明白做佛不同于做猴王,為他人出力也不過使上一二分即可,不可全使出來,否則會引來很多繁瑣之事,無所適從!就如同太上老君本來以煉丹為業,卻偏要顯擺,出主意拿我,未曾想招來我砸他的煉丹爐,至今見到我仍然還有羞愧之意!”大圣說罷哈哈大笑起來。 “為佛之后,明白了這么多道理,做官還有這么難嗎?” “哈哈,為官之道,莫過于你有大樹之蔭,不可比我,雖未到官場,卻是名聲在外,到哪里都能禮讓三分,現在做了佛,有了師傅與八戒、沙僧、白龍馬三位師弟相幫,有什么事皆可通風報信,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煩,再加上取經路上,練就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讓我明白了很多時候,要想生存得好,并不是靠的本事,而是寶器與后臺,像那豬老弟,雖然時時偷懶,夜夜養神,卻也是吃喝不愁,比起我的疲于奔命來,同樣是落得各據一方。” “你說的這些,如果是大鬧天宮前想明白了這些,你還會鬧嗎?” “不鬧了,不鬧了,鬧不得了,很多的事情就是在鬧中才明白的,所以豈有回頭之理呢?人間不是有開弓沒有回頭箭么?只有開弓了才知道那箭會傷人的道理。哈哈,沒有想到你小小年紀,竟然也非一般小孩子可比,將來必定自有作為!哈哈……” 大圣的爽朗的笑聲,感染了穆珍,也跟著笑起來:“呵呵,呵呵,呵呵呵……” 這笑聲特大,將老穆及秀花驚醒。 “珍兒醒醒,珍兒醒醒!”老穆連聲叫著。同時起身來到穆珍床前推了他一下,那穆珍好似一驚,從夢中醒來,“笑什么呢?” 這一驚,讓穆珍對于夢境里的事只略知一二,很多的細節已經記不上,只是覺得夢里的事物有點荒唐可笑而已。 第二天上午,老穆吃過早飯,便去了學校,秀花與穆艷下地忙農活,穆珍依然在家陪弟弟玩耍。穆珍拿了畫冊讓穆寶看,自己則津津有味地看他的《西游記》。書中的情節緊緊揪住了穆珍的心,那是一個寂靜的世界,樹上伏了刺耳的鳴叫已被他拋到九霄云外,眼前僅有的就是生動的文字與離奇的意境。 “哥哥,你看的弟弟呢?”回家準備做飯的穆艷歪著頭看著穆珍問道。穆珍沒有回答,穆艷走過去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又重復問了一句。 “哼,在看畫冊呢!”穆珍頭也沒有抬地回答了一句。 “在哪里看畫冊呢?” “哼!”穆珍抬起頭,環視了一下院里,沒有看到穆寶的身影,才突然想起有好久沒有看一眼弟弟了,“剛才還在這里呢?只是這會兒跑哪里去了?” “你問我去哪了,快去找吧!”穆艷歪著頭看著哥哥,“讓你在家看弟弟,給看丟了,看你如何給咱娘交待?”穆艷嚇唬道。 “這,這小子跑哪里去了,找到他非揍他不可!怎么不說一聲就跑得沒有影子了?”說著,將書合上,那書中的情節已不敢想上半句,大聲在院里叫著:“穆寶,穆寶,藏哪里了?” “你叫也叫不回來,找找去吧!” “去哪里找,知道去哪里找,就好了!” 穆艷看著哥哥著急的樣子,一本正經地說:“弟弟自己一個人下地了,幸虧是咱大爺爺碰到了,否則真不知跑哪里去,你一個人在家看他將人給看跑了!”穆艷故意說得很玄妙。 穆珍的心思全用在讀書上了,自然也就沒有把弟弟的事多看上一眼,至于弟弟私自跑出了院子,他怎么能知道呢? 午餐時,自然少不了挨秀花的一陣絮叨,穆珍白了一眼弟弟,沒有吱聲,默默地扒拉著碗中的飯粒。 午飯剛過,穆珍認真取下在《西游記》外面自己加上去的書皮,趁父母都在家,一遛小跑去村里馬三爺家換書。穆珍看大門開著,就直接走進了院里。馬三爺正在拿桌上的小壺準備泡茶。 “吃飯了嗎?三爺爺。” “吃完了!你吃了嗎?”馬三爺面帶微笑看著站在門口有點發喘的穆珍,在馬三爺注視的眼神里,穆珍感覺馬三爺可親起來。 “這本書看完了,我想換中部呢。”說著向前走了兩步,來到馬三爺跟前,遞上手里拿著的書。 “好!”馬三爺說著,接過書,順手濾了一下書頁,站起身來向里間床前走去。 “讀這么快,讀書囫圇吞棗,慢慢消化才行。”馬三爺邊說邊從床下拉出書箱。 “我這幾天什么也沒有干,就只看書了,所以才看得這么快!” 穆珍說著走到馬三爺跟前,看著馬三爺拉出的書箱,箱:“我一定記住您的話,讀書不囫圇吞棗,慢慢消化!” 馬三爺看這面前小孩子認真的樣子,點了點頭,連稱“好、好、好!” “三爺爺沒事,我走了。”穆珍聽到馬三爺對自己的肯定,自然心里高興,便順水推舟地告辭了。 “去吧!”馬三爺揮了一下手,叮囑道:“路上慢著點,不要跑那么快!” “好的!”穆珍說完,轉身出了門,蹦蹦跳跳地向家中跑去。 穆珍拿著書剛進家門,秀花便對穆珍安排道:“下午要看好你弟弟,不能再讓他一個人跑出門。” “嗯!”穆珍點頭答應著。 看著秀花出門的背影,穆珍回頭拉了拉弟弟的手:“可不能亂跑,跟著我在院里玩!” “玩什么?”穆寶歪著頭看著穆珍回應道。 “我給你講孫悟空的故事。”穆珍不假思索地說。 “好,喜歡聽!”穆寶手舞足蹈起來。 每日里,兄弟倆一個愛講,一個樂于聽,配合得很是默契,真有點樂不思蜀…… 第11章 不測風云 如火的七月,對于進入暑假的農村孩子們來說,可以稱得上自由的天堂,家長們忙于自己的事,孩子們便自由地到田野、小溪去撒野。 清晨賴在床上不起是假期孩子們的常態,大人們的口頭禪“太陽升到三桿高,孩子依然在夢鄉”,那是大人們心疼孩子們,也不便打擾他們的好覺。中午時分,天熱得像蒸籠時,村頭清澈的小溪是孩子們避暑的樂園,一個個扒光了衣服,赤身裸體,成群結隊躍入溪流中,好似蛟龍般,在水中上下翻滾,橫沖直撞,打起水仗來,水花四濺,在陽光下不時映出道道彩虹,五彩斑讕,玩累了,便全身涂滿泥巴,在烈日炎炎下曬太陽,泥巴裂開了口子,便又跳入水中,沖得干干凈凈,孩子們還起了個好聽的名字——曬泥猴。日落歇涼時,孩子們分散到田間地頭,圍繞著稻田埂東瞅瞅,西看看,每當看到埂邊淺水中的小洞時,就似發現了什么新奇一樣,蹲下身子,慢慢將用針折成的彎鉤掛上蚯蚓插入洞中,傾刻,便從洞中拉出一條手指粗的大黃鱔。掌燈時分,剛剛吃完晚飯的孩子們分散在村周圍繞的樹林中,一束束手電光,互相交織,在樹上、樹下比眼力,每一雙眼睛都聚精會神地仔細搜尋那剛剛從地下鉆出的結了猴,當孩子們每搜到一個結了猴時,洋溢在臉上、樂在心里的喜悅自然地流露出來,好似尋寶人發現了寶藏一樣的興奮。 與村里的孩子們相比,穆珍沒有與他們一樣,去溪水暢游,去田間地頭釣黃鱔,去樹林里搜尋結了猴,此時的穆珍完全沉浸在從馬三爺借來的圖書的海洋里,這些圖書帶給自己的不僅僅是那妙趣橫生的故事情節,同時激起自己對未來生活的無限憧憬,在書中尋找著不一樣的歡樂。 暮鼓晨鐘里,穆珍從古典名著讀到現代英雄故事,除了吃飯睡覺,真是書不離手,往來奔走于馬三爺家借還之中,已連續讀了近十部名著。雖有時難免一目十行,但書中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蕩氣回腸的英雄故事,卻時時在其腦海中縈繞。他為關公義薄云天感過嘆,為梁山好漢仗義疏財叫過好,為**飽受酷刑拭過淚,為《官場現形記》中的貪官污吏咬過牙…… 中伏的天氣,夜幕與白天幾乎分不出溫度的變化,睡在床上的人兒,感覺那涼席好似在陽光下曝曬過一樣的發燙,沒有風扇與空調的時代,人們在這高溫下忍受著無情的煎熬。 東方剛冒魚肚白,由于天熱一夜沒怎么休息好的穆珍便早早起床,與平時一樣坐在自家棗樹下,雖然還沒有見到太陽的蹤影,然大氣卻似被火烤了一樣,圍裹在他的周圍。透過自家那沒有遮攔的大門口,穆珍注意到東方的天空不知何時布滿了絮狀的白云,最下面的白云被染紅了,不經意間,下面好似有大火熊熊燃起般,半邊天空的云絮被染紅了,如同潑灑上去的一幅血染的畫,向人們展示著大自然的無窮魅力。這樣的天然奇景,將這位連日來癡迷于小說中的穆珍拉入了一個奇異的幻想世界,在穆珍的眼中,那已經不再是云,那是一幅幅變幻無窮的震撼場面,那是赤壁鏖戰的古戰場,沖天的火光映襯著千軍萬馬在廝殺,戰士們流出的鮮血染紅的江水,滾滾東逝,漸去漸遠中,整個場面瞬間又變成了火焰山,那孫行者正拿著假的芭蕉扇將火焰扇得愈來愈高,自己身陷其中掙扎,不能自拔。下面跳躍般升起來一個大火球,須臾間那火勢漸去,天空的云層向四周分散開去,如同撒在天空中的棉絮。正當穆珍沉浸在大自然帶給的美妙中,院外突然傳來女人“哎喲”的尖叫聲。 “哎喲喲,哎喲喲……”聲音漸弱下去,穆珍嚇了一跳,回過神來,向院外眺望,沒有看到人的身影,那傳來的聲音恰恰被院前三元住的房屋擋住,于是跑到大門口處張望,看到一位穿著一身紅花褂的女人蹲在大路邊,頭低下去,腦后的未扎裹的長發自然下垂于前面,遮住了臉,如果不是那身紅花褂,看上去真有點聊齋志異里描寫的女妖般,兩只手抱住自己的腳踝處在那里發出低沉的呻吟。穆珍想過去扶她,看著她披頭散發的樣子,心里卻有些怕,只是站在自家門口遠遠地看著她。 正遲疑間,沿路從遠處急急跑來一個男人,那男的不時用手向前行的方向指指點點,嘴里還不時吆喝著什么,等走得近了些,穆珍才聽到那男子喊道:“看你能往哪里跑,你哥將你送給我,就是尋口飯的,你還能跑到哪里?”叫囂的男子看上去有三十多歲,中等身材,穿著一身黑色粗布衣服,那男子走到女子跟前,彎腰拉住那女子的手臂,拽將起來,女子弓腰使勁想掙脫男子,男子卻不依不撓,拖著女子向男子奔來的方向就走。 穆珍看到這里,很是納悶,心里堵住了什么似的,不愿再看下去,便退回院里,那剛才幻想云朵的美妙已煙消云散,早已不見了蹤影,回坐在棗樹下,怏怏不樂起來。 今天看起來與往日沒有什么區別,弟弟穆寶依然自己在院里玩,老穆去了學校,秀花與女兒穆艷去地里忙農活,穆珍手里托著書,腦子里卻時時浮現出那披頭散發女人的影子,揮之不去,那男子雖不似小說中寫的那樣兇神惡煞,但他說的那句“尋口飯的”話語卻時時在耳邊回響起,為了尋口飯,難道就是這么不講情理的么?在年少的穆珍思維里,怎么能搞明白其中的道理呢? 正是應了民間諺語“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之說,那早晨的彩霞預示了今天的鬼天氣,睡過午休走到田間忙于活計的人們,還未站穩腳跟,本來還是艷陽高照的天空突然被從西南方向涌上來的黑壓壓烏云所遮蔽,伴隨著烏云的涌動,空氣好似著了魔般,突然快速流動起來,伴隨著“唿唿唿”的刺耳聲,路上狂奔回家人們的尖叫聲,路邊的小樹瞬間彎下了腰身,大樹的樹冠好似被什么揪住一般,整體被扯向了一邊,那些稍稍脆弱的枝桿“噼噼啪啪”折斷下來,更有惎者整個樹冠被斬斷,倒垂向地面,只剩下孤零零的樹干直挺挺地站在原處,根基不穩的大樹連根掀起,有的橫倒在路上,有的側臥于田間地埂,這景象本來讓膽小的人不寒而粟,對于穆珍與穆寶來說,更多的是好奇,兄弟二人不僅沒有躲避,反而跑到大門外,去感受大風的噬虐。穆珍背對著風向,看到早上女子下蹲的位置好似有一個身影,在那里向他招手,他失迷般地向那身影走去,受風的推力,穆珍腳步不斷加快,走到那里時,卻什么也沒有了,他疑惑著聽到背后弟弟呼喚“哥哥”的叫喊,說時遲那時快,離穆珍兩米遠的大楊樹上一根手腕粗的樹枝隨著“咔嚓”聲垂落下來,不偏不倚,砸中正在疑惑中的穆珍的頭聲,我回村為你們準備。”此時的老穆連聲說:“謝謝!謝謝!” 兩人將大力送至醫院急診樓的大門口,大力自行回去不提。 經過醫院的各項檢查,大夫們認定穆珍為外傷引發的腦震蕩,昏迷原因腦內有部分於血,并建議住院觀察治療。當老穆聽到這一結果時,身子緩緩地向地下墜去,一旁的秀花急忙扶將上去,口中喃喃自語道:“我的天,你可別再倒下!” 秀花將老穆扶到醫院走道的躺椅上慢慢坐下來,秀花揉捏著老穆的太陽穴,輕聲問:“好點了嗎?” “我沒有什么事!只要孩子沒有事,我能有什么事?” 老穆的反問,讓秀花無語,本來剛才稍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但安慰老穆也很有必要啊! “放心吧,我們的孩子富大命大,不會有事的!”秀花邊說邊將手從老穆的太陽穴上移下來。 嘴上雖然這么說,其實秀花心里也是沒有底氣的,但是這漫長的等待對于任何一位至親的人來說,無疑都是一份難言的煎熬。 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過道里除了偶爾走過一兩個來看病的人,就是來來往往的醫護人員。 “我們走走吧!”秀花想著打破這種寧靜,對身邊的老穆輕聲說道。 “如果孩子出了事,我該怎么活下去?”沉默了好久的老穆突然說出的這句話,本來讓表現堅強的秀花當即崩潰,兩行熱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隨之發出間歇式的抽咽聲。 “小孩難免出現個磕碰,可我們珍兒也已不是小孩子了,中午出門時還好好的,沒有任何事情發生,天上掉下來的災氣,躲不過似的!”秀花嘆了口氣,哽咽著說。 “等這次病好了,別再難為孩子了!”秀花對站發呆的老穆規勸道。 “我咋還難為他呢!我這輩子沒有本事,何必難為小孩子,我只是想讓他將來過得好些,也是我鬼迷心竅!老是想著讓他脫離農家門,抱個鐵飯碗,其實也沒有什么錯,只是孩子出了這事,倒讓我體會到,生命才是重要的,而不是什么鐵飯碗,什么泥飯碗!”老穆似乎明白了什么,抬起手擦拭了一下說話間濕潤的眼睛。 第12章 節外生枝 從急診室推出來的穆珍,頭上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床邊上掛著一瓶吊瓶,眼睛有些呆滯地看著身邊的人。大夫一再囑咐,孩子的病情基本穩定,但是要多觀察幾天。 也許有神助之力,雖然俗話有“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之說,但對于正處于年少期的穆珍來說,這突來的橫禍并未讓其在病床上躺很久,入病房的兩刻鐘功夫,孩子徹底清醒過來,看著老穆的臉,嚅嚅地問道:“穆寶呢?” 老穆聽到穆珍叫到其弟弟的名字,不由自主地緊緊抓住穆珍的小手,頭隨之扭了過到去,眼淚像滾珠兒一樣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多好的孩子,自己這樣子了,還想著自己的小弟弟!”老穆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淚,然后安慰穆寶,“他沒有事,在家陪你妹妹玩呢!” 穆珍看著老穆的濕潤的眼睛,有點疑惑,不敢再說什么。 也許如人常所說“福大命大”之故,僅兩天的時間,穆珍的病情好轉了很多,除了腦袋上纏的紗布,還看得出是個病人的樣子,其余的全都恢復了正常。這讓老穆懸著心總算落了下來。秀花在縣城的兩天,一直牽掛著家里的兩個孩子,雖然自己也清楚穆艷會做飯、打理家務,也會照顧好穆寶,可畢竟是不足十歲的孩子,還沒有離開過自己這么久,他多么想讓村里人捎信給英子,幫著照看家里的兩個孩子,可這縣城離村幾十里路,誰又會來縣城做什么呢?就是來了,也不一定能見個面。看到穆珍已經好起來,秀花與老穆商量,自己先乘車回家,也讓親戚鄰居不用擔心這里的事情。 事有湊巧,前腳秀花剛走,大安便提著一兜水果找到了穆珍的病房,老穆看到突然來看他的大安,驚得張大嘴巴,不知說什么好似的,愣愣地站在那里,雙眼直直地看著大安。 “大哥,聽家里說穆珍出了點事,在醫院里住著,家里人都擔心,所以我剛回到家,便來這里看您與孩子!”大安看著老穆的眼神解釋。 “我們在這里,沒有人知道在哪病房住著,你能來這里找到我,著實不易!”老穆緩過神來,回應道。 “別忘了我是學什么來著,這點小事,還是難不倒我的!”大安一邊將水果兜放在病床旁的小柜子上,一邊說道。 “快叫表叔!”老穆急忙招呼坐在病床上的穆珍。 “表叔!”穆珍小聲叫道。 “唉!頭還疼嗎?”大安和藹地問道。 “不疼了!”穆珍搖了搖頭。 “那就好!多休息,對恢復有好處。”大安表示出十分地關切。 老穆簡單地對大安描述了穆珍受傷及診療的過程,最后長吁了一口氣說:“這真是天災啊!” “別太介意,這種事情在所難免的,我們班上有位同學就因在單杠上旋轉時抓滑了手,一頭栽了下來,當時差點要了命,到畢業時還沒有痊愈呢!有些事情,純屬巧合,難以避免!偶然中的必然,無論發生了什么事,關鍵是用什么樣的心態來看待,要用平常心來看待這些意外事件,人這一生,難免會出現個小災小難,要正視這些事情才行。”大安想通過這些事情,安慰這位曾經神經受到過刺激的大表哥,想必自有他的理由。 看著病房里還有其他的病號,大安示意老穆出門說幾句話。 老穆心神領會,跟著大安走出了病房,來到位于病房外的樓道口處。 “我從學校回來,就到咱們地區公安處報了到,只等著通知上班了!”大安很輕松地告訴老穆自己的好消息。 老穆笑了笑,“這很好了!” “人就是個矛盾體,討好了一頭,就難免得罪另一頭,我離校的那陣子,也著實讓我難過了一番,本來可以留在省城,但是總覺得有越不過的坎似的,割舍不掉,所以我還是堅持回本地。這不就回來了么?”大安停頓了一下。 “回來了好,在當地有你原來的一些老領導,事情也好辦得多!”老穆說到這里,大安的臉色略有一沉,這話顯然觸及到了大安的什么痛處,老穆看在眼里,急忙話鋒一轉,“說說你的想法與打算?” “天命難違,工作上的事情就等著分配了。”大安頓了頓接著說:“當下最要緊的是我與惠芹的婚事,聽她家里的話,一刻也不能等,要我們盡快完婚,我想聽聽你的意見呢?” “我也沒有什么主意,人家的心意咱也能想明白,只是我老姑的意思呢?”此時的老穆也如同接了個包袱,沉甸甸的,不好擱置。 “你姑與惠芹家里一個意思,也是想著盡快完婚,了卻家里一樁心事!她是老眼光,我也沒有辦法。”大安交互搓了一下手,“我想著先上一段時間的班,等我穩定下來,然后再完婚,免得讓婚姻分散了我的工作!可是……”大安頓了一下,不知如何說好停下了。 “又出什么變故了?”老穆聽出了點意外,急切地問。 “唉!這事鬧的!”大安嘆了口氣,“真是越怕節外生枝越出邪事!” “千萬別再出什么事了,不然我都覺得沒有辦法收場了!”老穆聽到這里,突然感到不妙來,雙手合十地念叨開了。 “說來真的是犯了什么桃花運似的,我去報道的那天,湊巧碰到我在公社做通訊員時的一位副書記王延慶,這位當年的副書記對我很不薄,當年還是他幫我選的學校呢,說起來也是對咱有恩之人,他現在是建委的一把手,見到我很是熱情,并一再邀我到他家里做客,本來是件好事,畢竟是當年的領導,熱情也是應該的。誰知道就在第二天上午,原來在公社一起上班的馬姐找到我,要給我介紹對象,說的正是王延慶書記的女兒王婧,我對馬姐說,我有對象了,都準備結婚了,哪里還能再答應你呢?你猜馬姐怎么說?” “還能怎么說,就此算了,還硬纏著不放咋地?”老穆瞪大眼睛說道。 “馬姐可不是一般人,她的大名,可是單位能說會道出了名的,扁的能說成圓的,死的能說成活的,只要是她看好的事情,就一定要有個結果。況且這婚事也是領導安排給她才來與我介紹的。”說到這里,大安眼神里顯露出些許無奈。 “馬姐一開始就對我講王書記當年對我如何重視,就一直沒有把我當外人,這幾年我上大學期間,王書記也一直惦念著我,現在看我畢業了,有這個想法,確實不容易,畢竟人家也就這么一個寶貝閨女,長得雖然不是西施在世,也是如花似玉的,好多人追還追不上,不少媒人介紹了幾個,人家也不一定看上眼。現在王書記這么器重我,有意將我招為女婿,這事情鬧的,我都不知道如何面對老領導,唯一的辦法就是盡快辦了婚事,不然不知道以后還會發生什么事。你說呢?”大安一口氣將想法全說了出來,最后將決定權推給了正聽得有點出神的老穆。 “這、這事是終身大事,還要與老姑商量一下再定!”老穆稍有點慌神,隨即穩定了下情緒說道。 “終身大事如果再不定,會鬧出人命來,到那時,我可承受不了!”大安說這話時的眼神,明顯有點惘然加無奈。 “那惠芹家里什么意思?”老穆這時才真的回過神來。 “她家里真的是急著將婚事辦了呢!” “那就趕快準備張羅、張羅吧。”老穆清楚,這婚事如果不辦,自己的麻煩還真的在后面,到時候真要像大安說的鬧出人命來,事情就更難以收場了。 “從最初介紹這樁婚事,也已經有四五年的時間了,這期間,惠芹及家人對我都很好,讓我說不出一個‘不’字來,婚事也就最近幾天的事情,來前你姑對我說,讓我與你商量一下,具體如何辦?” “按照我們的風俗,無非是傳日子、請媒人、下聘禮、辦婚禮,具體的時間還要不要請個先生給掐一下。當下,我看可以省去請媒人這個步驟了,至于聘禮,也是走一下過場而已。鄉里有句俗話‘十里不同俗’,我們商量得再好,如果惠芹那里的風俗不一樣,最好與她家里商量一下再定!” 大安點了點頭,“我回家后立即去惠芹家,與她家人商量一下。回頭你幫我想著下步還需要準備什么!” 老穆從上衣口袋摸出一根香煙,叼在嘴上,隨后又欲從另一口袋中掏出火柴,隨著“滋”的一聲,火柴燃著了,正準備往嘴上的煙頭碰觸時,突然想到剛來時因為抽煙讓護士狠狠批了一頓的場景,舉著燃燒火柴棒的手停在半空,若有所悟地將手在空中揮了揮,火滅了,將火柴棒丟在一邊,隨手又將嘴里噙著的煙卷拿下來,塞進了衣兜里。 大安看著老穆的舉動,感覺老穆思考著什么,沒有說話,唯恐打斷老穆的思路。 “我看也只有這樣,你回家盡快去公社辦理登記證,這才是至關重要的,辦了登記,什么事也就好說了!” “我怎么連這個都忘了!那我明天就去公社辦。”大安說完,從褲兜里掏出一張十元的鈔票,向老穆遞過去。 “我來時,你姑專門給你捎來的,讓你在這里吃好,還專門提醒我告訴你,別給自己過不去,孩子的事已經發生了,你不能也因為這而傷了自己的身子。” “姑的心意我領了,這錢我是不能要的,你現在忙著婚事,正需要錢的時候,我在這里也花不了幾個錢,孩子已經沒有大礙,估計過幾天就可以辦理出院了!”老穆說著,將大安遞錢的手推了回去。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姑的脾氣,讓給你捎的,如果沒有捎到,回去又得挨批,這讓我回去沒法交差!收下吧,到時候,說不定會有用的。別為難我了!”大安笑著又將錢遞過來。 老穆太了解這位姑的脾氣了,向來是說一不二的,當年在村里干婦女隊長,全村的婦女都怕她三分呢!老穆接過了錢,“捎個話給姑,就說孩子恢復得很好,沒有什么大礙,免得她老人家擔心。” “我會的,現在我就到惠芹家里去商量明天辦理登記的事。我就不久停了!”說完,轉身向樓下走去。 老穆看著大安下樓的背影,若有所思,輕輕地嘆了口氣,嘴里低聲嘟囔了一句“這事辦的!” 大安走后,老穆心里有點堵,在病房內看了看兒子沒有什么事,便獨自下了病房樓,來到醫院內的小花壇邊坐下來,抽了根香煙,慢慢點上,在煙霧繚繞中,老穆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凝神屏氣地看著這身影,滿頭白發,雖年近古稀,卻精神矍鑠,竟一時記不起在哪里見過,看他步履輕盈的走來,老穆似乎想起來點什么,不由得動了動身子,微向前傾,想站起來,那老頭已至跟前,停了下來。 “你是?”老頭停在他面前后,臉上略顯詫異。 “你認得我么?”老穆對老頭很感興趣,雖然看著熟悉,卻不知在哪里見過,所以就這么接著問了一句。 “似曾相識,我看著你很面熟!” “呵呵!”老穆笑了笑,“這很正常,我也是長了個大眾的面孔!” “看你臉有困惑,想必一定有什么心事?”老頭直接了當,一語中的。 “唉!”老穆嘆了口氣,不知繼續說什么好。 “我有一親戚,人長得很好,大學剛畢業,面臨婚姻上的事,不知如何是好?”說到此處的老穆狠狠地抽了一口煙,隨即噴出一團霧來。 “這個事情,看上去可能復雜,其實也是合當命該如此,你不知‘人了了不知了,不知了了是了了,若知了了,便不了’,這話什么意思呢?”老頭賣了個關子,看著老穆,想聽他如何解釋。 老穆愣住了,一時還真沒有明白過來,搖了搖頭。 老頭慢聲解釋道:“人啊,整日讓身外的煩惱所束縛,卻不知如何了卻,不知道放下了就是了卻,如果還能想到放下不管,那就是還是沒有真正的放下。你現在遇到的事,自然了卻,何必去想他,當你不去想的時候,自然就真正的了卻了!” 老穆聽明白了,老頭這講的哲理,就是要讓自己放下心中的諸多事,才能輕松地生活。 “謝謝指點。”老穆笑了笑,輕聲說道。 老頭又言道:“今日無事,我給你看下面相,不知當講不當講?” 老穆立時對老頭的話愈發感起興趣來,急忙回應:“當講無妨!” “看你嘴巴方正,鼻頭圓潤,一定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你口才很好,樂于助人,你就似一棵大樹,根深葉茂,正真是你的本性,將來必定會給很多人以幫助。”老頭本來還想說下去,背后不知何時走來一位老太婆叫嚷道:“還不知厲害,又在胡說八道些什么,別信他這些!”說完,拉起老頭就走。 老穆看著老太婆拉著老頭離去的背影,感覺老頭說的還真的有幾分道理,自己現在做老師,不是在幫人么?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來醫院六天的光景,穆珍的病已經無什么大礙,當醫生給出可以出院,回家吃點藥就可以的建議時,早飯一過,老穆便早早辦了出院手續,帶著穆珍坐上回家的客車。 剛進家門,穆寶就跑著迎上來,拉著穆珍的手,忙著叫“哥哥”,并不時地打量著哥哥的變化。看著兄弟倆的親熱,老穆真的動了感情,眼睛感到一絲濕潤。 正在房間里收拾東西的秀花聽到兄弟倆的對話聲,急忙走到房屋門口,隨口冒出一句“好了嗎?” 走到秀花跟前老穆沒有正面回答秀花的問話,而是低聲問道:“大安的婚事準備得如何了?” “昨天咱姑娘來,只說來看看孩子,沒有提訂婚的事情,不清楚呢!” “那我得去趟,看看需要幫什么忙?”老穆一邊說一邊從屋里推出他那輛半新半舊的“老長征”,風一樣向劉村騎去。 老穆到劉村,太陽正曬到頭頂。 進村后,整個村莊除聽到那“吱、吱、吱”的鳴蟬,尖銳刺耳,那些往日里大老遠迎上來追逐奔跑的狗兒,現在卻只顧趴在樹蔭下伸長舌頭喘粗氣,甚至是“汪汪”幾聲都懶得張口。老穆的一手握著車把,另一只手擦了把額上汗珠兒,向前看到街的盡頭顯出一團隱隱的霧氣來,老穆曉得這天氣的份量,這烈日里曬上一會,難免會讓人中暑的,更不可能再有人外出忙活計了。 他突然覺得此時來老姑這里,能幫上什么呢?心里想著推車進了老姑的大門。 “表哥,這是從家里來的嗎?”從屋里走出來的魏紅當即打過招呼來。 “剛從縣城回來,就來看你們忙得什么樣,看我能幫什么忙!”老穆邊應答邊將“老長征”插在院里,進了堂屋。 老穆被眼前的裝飾怔住了,迎面新掛上的中堂,大紅格調,兩對新手攜手牽著大紅花,兩邊對聯“和睦家庭春光好,恩愛夫妻幸福多”,緊鄰的內間掛上了繡花紅色布簾,喜氣充滿全屋。 “我老姑呢?”老穆看到這一切,卻沒有看到其他人。 “他帶著我哥去村里趙叔家問大總理的事情去了。估計很快就回來了,你先坐著等會吧!”魏紅說著,去拿起桌上的水杯倒了杯水遞到老穆手上。 “這結婚的日子定了嗎?”老穆關切地問。 “讓高瞎子給算的,說是陰歷七月十六,這都初十了,所以這幾天忙得都有點暈了!”魏紅嗔怪道。 “穆珍身體沒什么事了吧?”魏紅關切地問。 “沒有什么大礙,這不剛出院回家,我就趕過來看看,沒有想到準備得這么快!”老穆真的有點吃驚。 “前幾天,我哥給俺爹打了電報,告訴他結婚的事!他回電報稱,單位有事可能回不來!所以這不,俺娘與哥去找村里的大總理趙叔商量!”魏紅顯得有點責怪道。 老穆清楚,姑夫遠在離家千里的南方某煤礦上班,在單位雖不是什么領導,但卻是單位生產一線的標兵,對工作兢兢業業,任勞任怨,每年除了春節回來一趟,其他時間從未回來過。這次不回來,確實有點難以說得過去。 剛說著,就聽到外面兩個人的說話聲由遠及近,來到院里,那熟悉的聲音,立即告訴老穆,老姑與大安回來了。 老穆起身迎了出來,互相打了個招呼,進到屋里。 “剛才去了我們村里專門負責喜事的大總理老趙那里,給他拿了兩盒煙,具體的事情交給他,全部讓他來主持辦,他答應得也很好,表示一定要往好處辦!”老姑向老穆重復著剛才在老趙那里說的情況,魏紅忙著準備午飯。 午飯過后,事情也說得差不多了,最后老姑一再叮囑“回家照顧好孩子,這里的事情,有我們鄰里幫忙,到時候等著喝喜酒就行!” 老穆自回家不提。 第13章 婚禮驚艷 農諺雖有“交了七月節,夜寒白天熱”之說,但真正的七月,依然還有“秋老虎”作怪,盡管兩天前的大雨稍稍讓人緊吸了幾口涼爽之氣,太陽一出來,氣溫便如同芝麻開花節節高地攀升,一下又竄到三十五度的高溫。 天剛蒙蒙亮,劉村的大人們已經開始行動起來,大總理老趙清楚,他一生中組織村里大大小小辦了上百件紅白喜憂事,今天是他平生辦的最掌臉的一件事,雖然大安不是村里第一個走出去的大學生,但卻是第一個在自己村舉辦婚事的書生,并且今天的喜事,還有城里來的大領導來參加,自打大安娘倆去他家說這件事,老趙就開始盤算開了,將村里可調度人員拉了名單,并且讓村里跑腿的二狗挨個通知,同時一再強調結婚當天要早早起來準備。 老趙站在大安的大門口,手里拿著名單,在那里點名,全村幾乎每家至少有一個忙人過來,對于參與的忙人,雖然提前兩天就已確定今天的崗位,但是他還是有點不放心地又重新邊點名邊安排了一遍,并且還特意叫上二狗再檢查一遍,各崗位的人都到位了沒有。全村參與的忙人也不含糊,他們都知道,今天娶的新娘子不僅是位十里八鄉難找的美人,而且自己村里的新郎官將來有可能成為村里的“人物”。 匯聚在大安家里的除了劉村那些指定參于婚禮忙活的大人們,還有提前一天來參加大安婚禮的遠道親戚,此時也跟著忙里忙外,這已經讓幾百口人的小村活躍起來,而那些暑假中的孩子們好像也明白了今天村里要辦的大事,放棄了平日的懶覺,早早穿著褲衩坐在大門口張望。 “咚、咚、咚”三聲炮響,那些剛才還在張望的孩子們立即沿街循著響炮的方向狂奔過去,頓時,拖拉機發動馬達聲、孩子們奔跑叫喊聲、正準備接親人們的說笑聲,立即融為一曲農村喜慶的交響曲。隨著一聲“起轎”,車頭張貼著用大紅紙寫的“囍”字的拖拉機立即吐出一股黑煙,后車斗里載著一車接親老小向村外駛去。 老穆天沒有亮就趕了過來,大安安排讓他陪新娘家來的客人,所以今天老穆今天也特意打扮了一下,上身穿了一件新買的的確良襯衣,下身配了一件的確良藍褲子,腳下不只有重要場合才舍得穿的皮鞋,老穆人顯得格外精神。站在路邊的他目送著遠去的婚車,心里卻久久不能平靜。他心里清楚,這婚事雖然看起來也門當戶對,但卻一波三折,大安如果不是提前介紹這婚事,他怎么會在農村辦這婚禮呢?人啊!有時真的說不清,提親本來是件好事,卻引來這么多的煩心。 村里的大人們依然各自忙著手頭上的事,最為歡快的是那群被鞭炮聲引到一起的孩子們,三個一群,五個一伙,玩起了土生土長的游戲,有幾個在地上挖上一個小窩,然后從口袋里掏出小玻璃球,圍著挖好的小窩開始摸爬滾跳,有幾個在一邊掏出用紙折好的三角或四角,甩開膀子在地上猛砸,那場面,好像是不將對方打敗都不能證明自己有實力似的。 畢竟是三伏的天氣,所有的人都搶著趕時間,爭取在驕陽下火之前做完室外的事情,然后躲在樹陰下聊敘昨天的、很久前的樂事。今天迎親的人們出門早,自然急著趕回村里,為兩位新人舉辦場面隆重的婚禮。 太陽還沒有爬過屋話,就徑直走了進去,此時的大安才注意到,四間新磚的瓦房,靠大門一側是兩間廚房,四周院落都有圍墻,東南角有用磚砌圍起來的廁所,就是這么一處院落,是全村最好的住所了,當時大總理老趙原本是想用來招待新娘家里來的人,后來聽說王書記來,所以臨時又改變主意,成了招待王書記的酒席。大安進到屋里時,與同事們一一打過招呼,唯獨沒有看到王書記與馬姐,他急忙問:“王書記與馬姐呢?” “王書記喝高了,剛才來接他的車將他接走了,由于走得急,沒有與你打招呼,馬姐讓我們等著與你說呢!”說話的是當年公社里的文化站長劉長山。 “我怕他喝多了,所以過來看看!”大安急忙回應。 “看,還真擔心你的老岳了!”劉長山半開玩笑關認真地說。 “咱想當還不一定能當上呢!”大安接著調侃道。 “不說了,我敬大家一個酒。”說著端起酒桌上的一個小酒杯,自己倒滿了杯子,在胸前轉了一個圈,然后一飲而盡。 “感謝大家參加俺的婚禮,大家盡情喝好,我還有事忙呢!你們慢慢喝!” “你去忙,放心吧,我一定主持讓他們喝好。”劉長山陪笑說道。 大安雙拳胸口一抱,“拜托,拜托!”說著,倒退了兩步,轉身離去。 第14章 孿生風波 且說王延慶書記離開婚席,便在馬姐的陪同下,坐上了司機小李來接他回家的車,上車沒有兩分鐘,車內便響起了沉悶的鼾聲。一路無話,到王書記家門口時,馬姐叫醒了他,王書記鼾聲嘎然而止,舉起胳膊伸了個懶腰,然后緩緩地下了車,小李與馬姐急忙下車上去欲攙扶,王書記連說:“不用,不用!咱還沒有喝到那個程度。” 王延慶的家是兩間平房外加一個小院,小院大門口處設置了一個過堂,過堂的一邊是廚房,另一邊是個小倉庫,雖說僅有兩間正房,其實這兩間正房建筑面積也有七十余平方米,里面隔成了三間臥室與一間客廳,并配有衛生間,這樣的平房,當時也只有領導才能分得一套。 王延慶是一個十分重感情的人,他雖然已到地區直屬單位上班快一年的時間,由于愛人依然在縣里的銀行上班,自己也就沒有在新單位要房子,依然在縣城里住著這個小院,每到節假日,只要單位上沒有什么重要的公務,他還是回到這熟悉的縣城,陪家人一起度過假日時光。 大鐵門是虛掩著的,馬姐輕輕一推,那大門便“吱扭”一聲推開了去,剛進大門,聽到動靜的王書記愛人于靜香從屋內迎了出來,“你看,又喝多了,又麻煩你們送他回來!快,快到屋里坐!”于靜香邊埋怨邊招呼馬姐與司機。 馬姐心里明白,人家領導夫人的客氣話,也不能當真,于是一邊擺手一邊說:“謝謝,讓領導好好歇息,我們回去還有事,就不打擾了!”司機也會意地點了點頭,隨著馬姐一起退了出來,自回不提。 經過一路休息,王延慶的酒已醒了大半,坐在沙發上喝著茶水的他,腦袋卻還在尋思:“婚禮上看到的新娘子,怎么就如自己的閨女長得那么像呢?”他沉默中,側身看了看坐在那里看書的愛妻。 “閨女呢?”王延慶問道。 “吃完午飯就出去了,說是今天同學聚會,約好去看電影。”于靜香眼不離書地回了一句。 “不會有什么事情吧!” “能有什么事情,同學看個電影,也不是第一次了!”于靜香顯然被王延慶這句沒有厘頭的話驚了一下,抬頭瞪了一眼側身的王延慶。 “我倒有件事情與你說,今天在婚禮民上看到的新媳婦與咱家閨女長得太像了!簡直是一個人似的!”王延慶透露出探尋答案的眼神。 “人長得像,這也難免,再加上你喝多了,看花了眼睛,也不足為怪啊!”于靜香淡淡地回應。 “唉!我本想將女兒嫁給這小子,沒有想到咱們閨女沒有嫁成,這小子娶了位與咱女兒長得那么像的,這也是緣份啊!”王延慶嘆息道。這話雖然只是隨口的一句話,卻勾起于靜香的一段難言的往事。 提到自己的女兒王婧,本來就不是自己親生的,當年與原配丈夫李法效結婚后第一年,懷上一個孩子,未曾想當懷上三個月時,由于自己忙于工作,加班加點,高強度的勞動導致流產,此后的兩年就再沒有懷孕,到醫院檢查時,大夫稱再懷上孩子已成奢望了。李法效的父親生前是當地游擊隊的一個小隊長,后來在一次戰斗中犧牲了,母親被漢奸出賣,讓鬼子殺害了,李法效當年才七歲,被其戰友帶到游擊隊并送到八路軍后方當兒童隊員,解放后被安排到公安部門工作,說來也是烈士的獨苗,可自己的肚子不爭氣,不能生個一男半女,為此,自己不知偷偷哭泣了多少回,覺得對不住自己的孩子,更對不起自己的丈夫,甚至產生了輕生的念頭。李法效心疼她,不斷地規勸她,自己不能生,可以領養一個,沒有必要非是親生的不可,就在她最苦悶的日子里,有一天晚上,自己在縣醫院工作的表姐來找她商量,稱在鄰縣醫院有個產婦生了個女孩,由于貧窮養不起,想送人,是不是抱到家里來?老于聽到此事,當即同意抱養。這孩子煞是喜人,剛滿月時,長得白胖,特別水靈,然孩子長到兩歲那年,天有不測風云,李法效在一次夜里執行公務,被犯罪嫌疑人擊殺身亡。當自己聽到噩耗時,哭得死去活來,但死的已經逝去,活著的人還要生活,這淺顯的道理,自己當然明白,于是將生活在農村的母親接來照顧女兒,每天自己默默無聞地上班,承擔起全家的生活費用。 就這樣過了一年多的時間,在那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迎來了王延慶向自己伸來的橄欖枝,那時的王延慶是剛從學校走出來的書生,面對這個么一位書生,加之自己不能生育,當即回絕。沒有想到王延慶并不氣餒,認準的事情,總有一股子犟勁。每到節假日,王延慶自家都不回,總會來家里幫著看孩子,表現出對自己女兒特別的疼愛,并且一句一個“伯母”,把自己的母親叫得跟親媽似的,功夫不負有心人,王延慶的熱情終于感化了自己冷凍起來的心,接受了這位比自己還小兩歲的熱心男人。 王延慶是一位很重感情的人,結婚后對兩人沒有孩子的事也只字不提,對他來說,好像有沒有自己親生的孩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獲得了家庭的天倫之樂,他每每出差回來,總會為女兒捎回出差地的土特產,哄女兒開心,并不時為自己捎回一些土花布、小首飾等,討自己歡心,王延慶的愛超出了自己的想象,捕獲的是自己慢慢解凍的心。女兒是抱養的這件事,也只字未曾給王延慶提到過,而現在突然聽到王延慶說婚禮上的新娘與自己女兒長得如此像,突然升起了一種莫名的驚恐,莫非…… 于靜香不敢再想下去,只能默默地思索,何時去親眼看一眼這位與自己女兒長相一樣的新娘。 按照當地的風俗,大安婚后幾天,一刻也沒有失閑,忙于應酬什么“叫二還三”、“招待忙人”等。喜慶的日子,對于兩位新人來說,那是美好的,大安與眾不同,欣喜過后,大安沒有沉浸在蜜月中,而是在思索怎么感謝百忙中來親自參加自己婚禮的老領導。雖然跟著領導日子不長,可是有領導來參加自己的婚禮,抬高了自己的身價,為家人平添了幾分面子,面子對于這個小鄉村來說,那是無上的光榮,再說領導不僅在當年幫助過自己,如今說不上哪天依然能幫到自己。 做通訊員期間,圍著領導轉,加之在學校自己又是干部,大安養成了一個凡事做計劃的好習慣。當每天的繁忙過后,常一個人坐在那里發呆。這天剛吃過早飯,惠芹看到大安兩眼目光停滯,便緩緩問道:“你在想什么?有心事就說,看我能不能幫上忙?” “也沒有什么大事,你看我們都將結婚時的忙人請了一遍,可是我在想著,是不是該對我的老領導有所表示,以后也好讓他照應咱!”大安帶著祈盼的眼神看著惠芹。 “當然應當去看看,交通不便,我們該怎么去呢?”惠芹表現一絲為難。 “只要你同意了,今天恰好星期天,我們現在就走!”大安如釋重負,起身向耳房走去,他推出那輛婚前剛買的自行車,“快點準備一下,我們現在就走!” 惠芹看到他推的自行車,立即明白過來。走進里屋拿了個小手絹,瞬間走了出來,站到大安的面前。 “也沒有什么可準備的,我們現在就可以走了!”惠芹催促道。 大安看著眼前自己漂亮的妻子,上身白色襯衣,兩座乳峰真的像兩個大饅頭倒扣在胸前,就這兩點,不知要迷倒多少英雄,惠芹看到大安瞪他胸前的眼神,兩腮一紅,嬌嗔道:“你又迷什么呢?” “沒、沒,沒迷什么!只是想你穿這身真的很好看!”大安悄悄地說。 “娘,我們去縣城了,中午不回來吃飯了。”大安朝廚房正在洗碗的母親喊了一聲,便推車出了自家的大門,帶著妻子朝縣城的方向駛去。 兩人上車后,大安使全力蹬起“新長征”,他在警校練就的耐力,今天真的使了出來,雖然天氣熱得如同蒸籠,可對于大安來說,算不上什么,這比起當年的訓練,已經是客氣多了,當年他帶領班里的同學比賽登山時,那是驕陽似火的日子不說,腿上還都綁著十公斤的沙袋,那時都沒有叫過一聲苦,何況今天用的還是這嶄新的自行車加上平坦的土路面呢! 這一路上兩人話語不多,對于大安來說,說上一句話,好像就會失去了拿到第一名似的,即便是惠芹問他話,他也是“嗯”上一聲了事,他心里只想著快點到縣城。 “行百里者半九十。”離縣城還有幾里路的時候,大安明顯感到自己的嗓子眼兒有點冒煙似的,他知道這一路走來,實在太匆忙了,沒有顧得上喝口水,他騎得稍微慢下來,回頭問了一句坐在車后座上的惠芹:“你渴嗎?” “還真的有點,那你注意著路邊上有沒有賣水的或是壓水井,我們喝上幾口再走!”大安略顯體貼的口吻說道。 “好,如果有賣西瓜的也可以啊!”惠芹似乎是自言自語道。 “前面一定有!”大安明白,路邊上賣西瓜,那簡直是夢想,一路上沒有看到,快到縣城了更不會有,但是這是望梅止渴的效應,他覺得好像減輕了許多。 進了縣城,兩人商量著去領導家總不能空著手,需要買點什么東西!這大熱天的,大安首先想了西瓜,買上兩個大西瓜,一來沒有空著手,這大熱天的,送西瓜總是不會讓人排斥的。 當兩人還到敲響王書記家的大門,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于靜香依然與往常一樣,邊向房門走邊喊道:“請推門進來就行!” 大安輕輕推開了門,面帶微笑:“阿姨好!還認得我不?” “認得,認得,這不是那個小魏嗎!”于靜香一眼就認出當初第一次來自己家門的那個有點稚嫩的娃娃臉,后來每次自家老王喝多了,總是這張熟悉的臉將自家老王送回來,雖然臉上稚嫩已經失去,變得老成了許多,但是并沒有改變即定的容顏,怎么會不認得呢? “來家里怎么還買東西呢?這是見外了嗎?”于靜香看著大安手里提著的兩個大西瓜,嘖怪道。 “也沒有買什么,只是想看看老領導!”說著向后一努嘴,“還帶了一位新人來,我對象惠芹!” 于靜香會意,“快進來,別在門外站著!”立即緊走了兩步身子向大門外探去。 大門外的惠芹推著自行車也正欲轉向進來呢,兩人打了個照面,于靜香眼前真的閃了眼似的,脫口說道:“還真的是跟我們閨女長得一樣!”這話說得惠芹有點不好意思,大安也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進來,快進來!”正是基于與女兒長得很像的原因,于靜香感到莫名的親切。 “老王,快看看,誰來了!”于靜香向房門的方向喊道。 房間里正在看書的王延慶聽到這叫喊聲,起身推開紗窗門,憎住了! “你,你們這大熱天的,怎么來了!”王書記有點吃驚。 “王書記,您去參加我們的婚禮,我們真是不知如何感謝您!”大安邊客氣地回應邊將西瓜放在廚房的門后。 “這豈不是見外了,我這也是體恤下屬啊!”王延慶表情很認真地說。 “你看這新娘子是不是與咱們王婧長得很像啊!”五延慶指了指惠芹,對站在一旁的于靜香說。 “如果站在一起,真的認不出來,俺家的那位又去同學那里了,等會回來,你們姐倆拉拉家常。”于靜香說得很輕松自然。 于靜香心里認為,這是個證明女兒身份的一個好機會,女兒與這位新娘子是不是孿生姐妹,可以先從年齡上初步證實一下,雖然她沒有干過什么偵察工作,但是從前任李法效那里耳聞目染地學了幾招。 進到客廳,大安注意到,在門旁的一個竹筐里,放著三個個頭挺大的西瓜,很顯然,這也是來找領導的人順便捎來的,于靜香招呼大安兩位新人坐下。 “你們先說話,我去洗個西瓜給你們解暑!”說著,從竹筐里抱起最上面的西瓜推門走向院內廚房墻邊的水籠頭。 于靜香剛打開水籠頭,聽到大門外傳來了女兒的叫嚷聲。 “你來我家,怕什么呀!還怕有人吃了你不成?”女兒從小受寵,自幼養成了大大咧咧的性格,嗓門從未小聲過。 于靜香關了水籠頭,屏住氣聽一個細弱男子的聲音。 “俺還沒有準備準備,不知說什么呢!” “這又不是讓你發言,還用準備什么?快點吧!”女兒話語中顯得有點急促。 雖然話語不多,但于靜香聽明白了,女兒最近常常以外出會同學的名義,說不定正在談戀愛,現在領回家里來了。心里不免“咯噔”一下,“你早不來,晚不來,我的小祖宗,怎么偏在這個時候領了回來!” 正愣神之際,女兒手拽著一位青年站在了于靜香的面前。 “媽,這是我同學劉永成!”王婧表情有點神秘地說道。 “伯母好!”永成顯得有點局促,聲音有點發顫地向于靜香打了聲招呼,便沒有了下文。 于靜香心里明白,這位女兒的同學極有可能就是女兒的戀人,但女兒不提,她也不便點破。 院內的說話聲驚動了屋內的人。 “快請進來一起吃西瓜!”王延慶向外面招呼。 王婧聽到父親發話,便拉了一下劉永成進屋。紗窗門還沒有關嚴,于靜香就抱著西瓜進了屋內,并從餐桌下抽出西瓜刀順勢在桌上熟練地切成了數個小塊。 進屋的王婧看到沙發上坐的客人,表情顯然被面前的惠芹震住,心里真的迷惑了:“這,這不是自己么?” 劉永成怔在那里,兩手交互揉搓著,不知如何是好! 大安看到王婧也是瞪大了眼睛。“真是太像了!”雖然原來大安多次來過王延慶家里,大都是來了就走,還真的沒有一次碰到王書記的女兒,所以現在看到竟然這么像自己新婚妻子,真的有點說不出來的驚奇。 惠芹因為前面的話已經有了些思想準備,急忙向進來的王婧打招呼:“妹妹回來了!” “姐姐,這一定是親姐姐了!”王婧無遮攔的嘴當即說得跟真的一樣。 “看你,沒大沒小的。”于靜香略顯責怪道。 “好好,不鬧了,先介紹一下我的同學,他叫劉永成,是我高中時的同學,現在縣開關廠上班!”說完從墻邊拿過一個小椅子遞給了劉永成示意讓其坐下。 隨后王婧自己也拿了把小椅子坐在了惠芹的旁邊。 大家互相謙讓著,取了西瓜來吃。 “姐,你屬什么的啊?”心直口快的王婧邊吃邊問。 “我是五九年六月的,你呢?”惠芹心里明白,自己屬豬,但是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沒有好意思說出口,于是便說了自己出生年月。 “我們同歲,只是生月比你小兩個月,俺是八月份的。” 于靜香心里不禁嘀咕開了,王婧說的只是她戶口登記的出生月份,實際的月份也應當是六月呢!當時報戶口時,由于李法效有公務在身,拖延了兩個月,從時間上看,真的就是同一個月生的,至于是不是孿生姐妹,還是一個謎。這個事情要查個水落石出,還要當年的表姐來證實,可表姐在一年前已因病去世了啊,只有一個人可以證實,那就是惠芹的母親。如果真要證實,還要從長計議。 “端盆水,讓大家洗洗手!”王延慶對于靜香擺了擺手說。 王延慶的話打斷了于靜香的思緒,于是起身拿臉盆到門外水籠頭上接水。 大安就這幾年的學習及找工作的情況簡要地向老領導作了匯報,并表示感謝領導當年對自己的照顧,同時一再表示,以后可能還會給領導添麻煩。 王延慶當年對大安就像一位慈父對待自己的兒子一樣,給予了過多的關注,當年如果不是大安母親的堅決不同意,說不定大安早就當上王延慶的干兒子了。 王延慶覺得,當年給大安的關愛是應當的,聽到大安的客氣話,王延慶拉著大安的手,語重心長地說:“年輕人就應不斷進步,才能有出惜,將來的世界是你們的,今后我會一如既往地支持你們!”最后還把你們故意拖長了些,雖然王延慶對大安說的,但也是對一旁的三位年輕人說的。只是他知道單獨對自己的閨女說,不一定能聽得進去,所以當著這個四位年輕人說出了這句鼓勵的話。 有大家在聚在一起,時間顯得過得飛快,眨眼間已臨近中午,王延慶要于靜香準備午飯,讓大家一起在這里吃飯,大安看時間確實不早了,起身準備告辭:“我們來縣城一趟不容易,中午來的時候,恰好碰到了兩個同學,表示中午在飯店里等我們過去,一起聚聚,所以就不在家吃飯了。”大安編了個無法讓人挽留的理由,帶著惠芹出了王延慶家的大門,兩人準備到縣城百貨大樓,想著買些東西捎回去。 出門后,大安騎車便問坐在后座上的惠芹:“你們同歲,長得又這么像,如同孿生的姐妹,這還真有點可能!你說呢?” “怎么可能,我與她本來就不認識!怎么可能是孿生姐妹?”惠芹雖然這么說,但自己心里也有點說不出所以然來,看到王婧時,真的有種說不出的親切感,所以那句“妹妹回來了”的話簡直就是脫口而出的。 “這事還得問問俺娘才能明白!”惠芹補充了一句。 兩人到飯館隨便吃了點飯,填飽了肚子,然后又到縣百貨大樓選購些商品,直到太陽快下落山時才回到家。 回到家的惠芹時常想著自己與王婧有著如此像,極可能有著聯系,她雖然說不時白,但是她卻想著一定要從母親那里解開這個疙瘩。于是在借回娘家的之機,專門向其母說了王延慶書記家有一位長得與自己一樣的妹子之事,并探個究竟,這妹子與自己是否有著親情關系?未曾想,她這一探,惠芹媽拉著惠芹的手,道出一個埋藏了二十余年的秘密。 “原來我跟著你父親在一家鋼廠上班,你父親是單位的小領導,我在單位干些臨時的活計,生活倒還是無憂的,你哥吳江四歲那年,一天,你父親抱著一個女嬰給我說,這嬰兒怪可憐的,我們收養著,日后也為兒子做個伴,于是我就全職在家照你們兄妹倆,誰知好日子過了不到兩年,你父親病倒了,并且一病就再沒有起來,他走后,我帶著你們兄妹倆便回了老家,村里的人都不知道這些事,我也從未與人提起過,你也大了,懂事了,孩子!我卻難以對你說出這件事,畢竟我也不知道你的生母在哪里啊!至于誰送到你父親手上的,我也不知道!”惠芹媽說到這里,抹了抹眼角的淚珠。 惠芹媽接著說:“當年恰恰是國家最困難時期,能將孩子生下來已實屬不易,別說是養活兩個,就是一個,一般家庭也難以養活,畢竟是太困難了,大人保命都難啊!假如與你認為的一樣,是雙胞胎姐妹,如果家里窮,難以養活,為了孩子,只能選擇送人,以求保命啊!” 惠芹聽到這里,立即感覺自己與王婧是孿生姐妹的可能性不大了,以王書記家里的情況,絕不是那種窮得養不起孩子的家庭,又怎么可能送人呢?再說這世間長得像的人多了,只能說明兩個人有緣,如果有機緣,做個干姐妹,豈不更好? 第15章 同學初識 穆珍的傷也許真的并不是很厲害,恰如出院時大夫說的,兒童傷口恢復快,估計十來天就可痊愈。穆珍頭皮上的硬傷雖已完全康復,卻落下了偶而頭疼的毛病,特別是不經意轉頭時,后腦勺會出現開裂一樣劇痛,讓縣醫院的大夫診看了一下,說是腦震蕩的后遺癥,要休息一些日子,慢慢會好的。 復診后的日子里,穆珍依然去馬三爺家借閱圖書,在穆珍看來,馬三爺學識淵博的原因,就是緣于這些書。 轉眼到了開學的日子,一大早,老穆依然騎上那輛“老長征”,將準備好的必需用品裝入準備好的書包,帶著兒子向谷城一中出發了。 坐在車子上的穆珍心里明白,來到這所地區重點中學讀書,實屬不易,那是老穆陪他伴讀幾年的結果,這不僅是全縣精英匯聚于此,更重要的是如果這次未能如愿考上這所中學,自己還不知將面臨怎么樣的懲罰。接到通知書那天的他,勝過全國解放時窮苦人的歡呼欣喜。他不曾忘記送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早上,正在床上熟睡的他,聽到妹妹趴在耳際小聲說:“哥哥,通知書來了!”,從床上機靈地蹦起的那一刻,那種心情以至于幾十年后回憶起來,依然是充滿興奮與甜蜜。 一路無話,到了學校后,拿著準考證排隊交錢,交上錢告知所分班級,老穆帶著穆珍敲響班主任辦公室的門,門是開著的,里面有兩張辦公桌,其中一張桌前坐著一位看上去有三十多歲微胖的中年男人,留著小平頭:“老師,您好,我帶孩子來你這里報道!” “好,好!”老師很熱情:“我姓李!” 老穆看著眼熟,便試探著問道:“李老師,看你也是這個學校畢業的吧!” “對,你一定也是,你敲門進來,我就看著你很面熟的!”李老師輕松地說道。 “我是五七屆的,我比你早一屆,五六屆的。你叫什么名字?”李老師看著一旁站著的穆珍,輕聲問道。 “穆珍!”穆珍看李老師問自己,快速回答道。 李老師仔細地從桌上的名單快速查到了這個名字。 “你學號是5號,成績蠻不錯的!一會兒我安排人帶你去宿舍,先找個床位住下來。”李老師說完,帶著征求意見的眼神看著老穆,老穆心神領會,馬上回應道:“好的,謝謝您!” 李老師站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向門外探身,喊了一聲:“小張,帶新同學去認宿舍。” 隨著一聲答應,一位年輕人便到了李老師跟前。 “你們爺倆先跟著去宿舍安頓一下!” 老穆與穆珍跟著小張到了宿舍,宿舍是三間舊瓦房,除靠北面墻并排放著十張上下兩層的單人床外,靠屋子西南角放著一張單人床,有點孤零零的,那排上下兩層的床鋪,僅有下鋪兩張床上簡單放了點鋪蓋卷兒,其余的都還空著。老穆心里明白,報道的人沒來幾個,自己是較早些的,他對領著來的小張表示了感謝,小張解釋道:“先找個床位將鋪蓋放上!”隨后出了宿舍門便又向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老穆挨個床晃了晃,好似挑揀什么東西似的認真,最后選擇靠在東墻單獨放置的那張床的下鋪,將手里提的東西一股腦兒放在了上面。 “你看住這里,行不行?”老穆征求穆珍的意見。 “行,住下邊方便!”穆珍點了點頭,順從地將手里的書包放在了床上。 正當準備將床上的東西鋪上時,又進來手里拿著書包,背上背著一個包袱的同學進來。 “這是初一一班的宿舍嗎?”那同學擠了一下看上去鬼機靈的綠豆小眼睛。 “是啊!”穆珍看那同學對自己笑,立即回應道。 “好,那我們就是同學了!”說著走到穆珍的身旁,將身上背著的包袱放在了穆穆珍緊鄰的下鋪上。 “我叫馬法成,你呢?”馬法成擠了下小眼睛,笑著問道。 “穆珍!”穆珍覺得馬法成確實顯得比自己成熟許多。 “這位一定是叔叔了!”馬法成看著老穆說。 “是的。”穆珍回答。 “叔叔好!”馬法成很懂事地向老穆打招呼。老穆真的被馬法成的懂事所感動。 “你家長呢?怎么沒來?”老穆有點疑惑,在老穆眼里,怎么也不會相信這眼前的孩子獨自來報道。 “我大開車,他出差了,不知幾天才能回來呢?”說這話時,馬法成臉上顯露出一絲自豪。 老穆突然覺得自己的孩子缺少了什么似的,沒有接話。 馬法成卻獨自將那背包打開,里面有綠色大花新面的小褥子,還有一床薄薄的小被子,他快速地展開了去,在老穆的幫助下,鋪在了床上。又將那床藍方格的被單鋪在了褥子上。 “你家是什么地方的?”老穆覺得,自己來報道的孩子,一定離這里近些,不然家長怎么會放心呢? “我家清屯的,離這里有五十多里地呢!我騎車就騎了好大一陣子呢。我們學校來了五個考試的,多考上一個,也能有個伴,可結果就考上我一個,來考試、看榜時,我都跟著我們老師騎車來過,路熟了,自己騎車就來了。車子在外面呢,我去推進來。”說完向屋外走去,眨眼間將自行車推入屋內,告東墻插住。 穆珍真的很羨慕馬法成,他至今連自行車還不會騎呢! 老穆看著這位與自己兒子一樣年齡的孩子,卻勝似個小大人似的,將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立即想到兒子在這里應當找個這樣的伙伴。 “你們以后是同學了,互相照顧一下!”老穆認真地對馬法成說道。 “當然,一輩子同學三輩子親,互相幫助,應該的!”馬法成略顯成熟地說道。 正說著話,又先后進來幾位報道的學生,互相打著招呼將床鋪鋪上。宿舍內頓時熱鬧起來,這些學生,雖然原來彼此不認識,但是進到這個宿舍,好像是如同進了家一樣,對誰都不陌生。互相打招呼,自我介紹。 老穆看在眼里,樂在心里,這些都是相對出類拔萃的孩子!讓兒子與之為伍,怎么能不放心呢? 臨近中午,老穆想帶著馬法成與穆珍到街上吃午飯,馬法成堅決不去,并一再表示,自己一點不餓,一會去學校接點熱水喝就行。老穆表示無奈,只好帶著穆珍到街上一家小餐館,要了大小兩碗面條,花了五角錢,爺倆吃得很飽,打著嗝從小飯館出來,老穆將穆珍送回宿舍,又叮囑些事宜,才略有放心地回了家。 穆珍自幼便在老穆的看護中長大,甚至于沒有離開過老穆的手心,所以對于自己出來上學,還感到新鮮又好奇,以前似乎沒有什么朋友,沒有與其他孩子一樣享受童年的樂趣,有的只知道聽從老穆的安排,學習,學習,再學習。如今,離開了老穆,自然覺得無所適從,對于一個沒有真正交過朋友的孩子來說,當他到一個陌生的環境獨自生存,自然與他接觸到的第一個人成為朋友,這也許是公理。穆珍也不例外,馬法成就成了他在一中的第一個朋友,也是人生中第一個私交的朋友。 陽歷八月的天氣,暑氣還沒有退去,午飯后的悶熱,讓穆珍有點發困,宿舍內來的同學大都吃午飯未回來,只有三兩個人在那里整著床鋪,穆珍躺在床上,起初兩只眼皮開始打架,穆珍努力地想睜開,但再努力也是枉然,最后還是緊緊抱在了一起,沉沉地睡去。 “醒醒!同學醒醒!”穆珍感到被人推了一下,不情愿地睜開眼睛,看到兩個大人站在眼前,他猛地站了起來。 “李老師!”穆珍不知為何,精神立即充盈起來。 “你睡這兒啊?”李老師問道。 “嗯!”穆珍輕輕地答應了一聲,便不知說什么好。 “你收拾一下,挪到這個床上,我們來了一位夜里打夢拳的同學,讓他單獨住,免得傷到其他同學!”李老師不緊不慢地說。 穆珍看到跟在李老師身后的同學個子明顯高于自己,白白凈凈的,同時后面還站著一位中年人,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一臉的斯文,一看就知道不是農村勞作的人。 “這個床上有、有人了!”穆珍喏喏地說。 “我們人多床少,兩個人一張床的,最后還要調整!”李老師看出穆珍的為難,立即解釋道。 穆珍明白,李老師讓其搬,是必須搬的,于是自己急忙動手卷起自己的鋪蓋,挪到馬法成的床上,看著李老師幫那位稱作“打夢拳”的學生家長鋪著床。邊鋪著床邊說:“先在這里住著,孩子打拳也不會打到別人!” “打夢拳”同學的家長應和著:“對,對,謝謝李老師!” 等李老師與家長走了后,穆珍問這位“打夢拳”的同學:“我是穆珍,你叫什么?” “這么巧,我們同姓,我叫穆楊。” “你睡覺還真打拳?”穆珍很詫異地問。 “我也不知道,大人們這么說,怕傷著別人,我也沒辦法。”穆楊無奈地回答。 “你單獨睡,應當不會傷到別人,你不會起來打拳吧!”穆珍感到一種委屈,本來自己先占的床位,讓后來的這位新同學給用了,不僅如此,自己被安排與馬法成一起合鋪,就是有閑床也不便再占用了,畢竟李老師剛才說了,人多床少,最后都還必須是兩個人一個床位呢。 他慢騰騰地收拾床上的東西,并將馬法成的被單揭下,將自己的小褥子鋪在了馬法成的褥子上面,然后又鋪上了馬法成的床單。鋪上后剛坐下來,馬法成吃飯回來了,看到穆珍坐在自己的床上,笑了笑:“你沒有出去吃飯啊?” “吃過回來了,剛才李老師來了,讓我們倆一起睡這個床。”穆珍指了指穆楊,唉聲嘆氣地說“他晚上打夢拳的,得小心點!” 也許是被穆珍最后這句“小心點”的話給逗樂了,馬法成“咯咯咯”地笑起來,“沒有關系,咱們倆一起睡好,晚上有個伴!” 馬法成對于兩人同睡一鋪顯然并不排斥,倒是顯出十二分的贊成。 看著一字排開的床,穆珍產生了疑惑,有點擔心地對馬法成說:“我們在最外面,晚上睡覺掉床咋辦?”馬法成胸有成竹,拍了拍胸脯:“這事包在我身上,我在最外面,你在里面,要掉也是我先下去!”馬法成拍胸脯的姿勢,將穆珍說笑了,他看著馬法成,覺得這馬法成就似一位大哥哥,說不出的親近,將剛才調床的帶來的不快拋至九霄云外。 第16章 遍地新聞 隨著報道入學的學生漸漸多起來,宿舍里的床鋪全部讓五顏六色的被單與褥子所覆蓋,好似多彩的地毯,對于這些稚氣未脫的孩子們,過這樣的集體生活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遭。雖然他們中大多是第一次離開家,但是集體生活的大場面所產生的新鮮、樂趣,緊緊吸引著他們。 下午的時日已過半,余熱依然彌漫在空氣中,送學生的家長也陸續離去,大家雖第一次見,卻沒有絲毫的陌生,彼此互致問候之后,便三三兩兩地攀談起來,突然一個抬高“八度”的聲音將大家的談話聲壓了下去:“大家靜一靜,剛才李老師安排,我們收拾一下東西,然后拿著餐具一起到教室集合!” 這聲音不僅似堵住了大家的嘴巴,同時將大家的眼神齊刷刷地吸引了過去。站在宿舍門口講話的同學,他一米六的個頭,四方臉,雙眼皮,微胖的身材穿著一件雪白的的確良襯衣,下邊著一條藍色的褲子,腳下踩著一雙黑色的涼鞋,雖然說話的語音很高,但是微笑卻掛在他那寬大的臉上,眼睛咪成了一條縫,向大家傳遞著發自內心的、友善的表情。 他話音剛落,大家便各自拿出自己準備的瓷碗、瓷缸、勺子、筷子等各式餐具,隨著這位同學的引路,徑直走向即將開始他們新學習征程的教室。 教室為三間瓦房,一字并排放置雙人桌四張,當天入學時,可坐九排,除了兩邊與中間僅可走單人的過道外,再就是三尺講臺,對門講臺另一端有空間的地方放置了一個小櫥子。這些大多從鄉村小學走出來的孩子們,對于這樣擁擠的座次,還是頭一次見到。同時來到教室的還有那些扎著小馬尾、留著小留海的二三十位小女生。大家沒有任何爭搶,依次涌入并隨便找了個座位坐下來,靜靜地等著一個新的開始,大家都在翹首祈盼著什么似的,瞪著大眼睛看著三尺講臺上的大黑板。 安靜僅持續了幾分鐘,大家并沒有看到講臺上有什么人上去,于是細微的嘀咕聲便開始了,不大一會兒,便演繹成了嘰嘰喳喳聲,聽不到大家在議論什么,但是卻似有說不完的話似的,彼此的嘴巴并沒有閑著。 依然是那位引領大家來教室的同學,從門外走進來,緊走了兩步,直接登上了講臺,他并沒人做任何手勢,僅在講臺上站定,教室立即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聚集到講臺上。 “晚飯將開始了,李老師讓我統計一下大家吃飯的數量,饅頭是按個定的,晚上你吃一個饅頭就在這張紙上寫上個數與自己的姓名,如你吃饅頭個數是一個就寫上‘1’,如果兩個就寫上‘2’,大家聽明白了,現在大家傳著寫上,走讀的學生,可以回家吃晚飯,七點前到教室集合。”那同學一口氣說完,便下了講臺,彎腰將一張紙與一只削好的鉛筆遞給了坐在講臺下第一排靠近教室門的那位同學。隨之大家沸騰起來,大概就是圍繞著吃幾個饅頭的議論。 就在這議論聲中,幾位走讀的同學站起身來,走出了教室,各自回家去了。 太陽跳躍似的下滑進了屋:“我們過去幫忙吧!”馬法成當即贊同,兩人走過去,幫著洗刷。 “謝謝!我叫嚴東方,你們呢?”嚴東方邊刷著木桶邊問道。 “客氣啥,我叫馬法成,辦法的法,成功的成。他叫穆珍。”馬法成搶先回答道。 刷完木桶,他們三人將木桶抬到教室門口一旁放下來,這時穆珍發現,木桶并不是很輕,一個人提起來,明顯有些吃力。 太陽公公害羞般地變紅了臉,預示著夜的大幕即將拉開,教室里四個長燈管亮起來,當年的農村,能夠接上電燈的就很少,即便用上電的農村,家里也只是接了幾個打開發紅的電燈泡,這樣的長燈管也只是偶爾在公社供銷社里見過,但是用的家庭還是鳳毛麟角,燈光縱然比起現在大功率節能燈昏暗許多,但要比起很多當年未供電的鄉村煤油燈,已經似天上“神燈”了。 坐在教室內同學們彼此之間均剛剛認識,但卻似久未相見的熟人一樣,彼此相互交流得正歡,教室內嘰嘰喳喳,嗡嗡作響,畢竟是七十余人,空間有限。 當掛在校園南部那排辦公室西頭的電鈴響起后不到一分鐘,班主任李老師大步邁上教室講臺,用嶄新的黑板擦敲了敲講臺上的講桌兩下,教室內的喧囂戛然而止,靜得可以聽到窗外細微風聲吹動樹葉的聲音,李老師的開場白開始了:“祝賀大家進入我們班,從今天開始,大家就是中學生了,這是大家一生學習生活中新的開始。現在全班共七十二名同學,其中五十名同學是從八百余名參考的同學中優中選優選出來的,另外的二十二名同學是我們后續補招進來的,但是無論是優選的,還是補招的,我們每個同學都是小學班級的尖子,我為擔任你們的班主任感到榮幸,將來我會為你們的未來感到自豪!為了便于大家與我的溝通,先任命一位班長,請嚴西光同學站起來!” 班里坐在中間靠邊的引領大家來教室的那位男生站了起來。 “請向大家自我介紹一下自己!”李老師投去信任的目光。 “我叫嚴西光,來自湖里,今年十三歲,我們那里是湖區,上學不容易,所以就報考了我們這所中學,今后我會與大家共同生活,共同學習,共同進步,謝謝大家!”顯然,嚴西光講話條理清晰,話語中透露著堅定,沒有絲毫的膽怯,贏得了所有同學心中的好評。指定嚴西光當班長,已不是什么懸念,從他引領大家來教室的那一刻開始,大家就認可了他,這個班的班長非他莫屬。 李老師帶頭鼓起了掌,大家也跟著鼓掌,掌聲落下時,李老師向嚴西光揮了下手說:“請坐下!” 稍頓了一下,李老師又接著并關切地問道:“大家認為嚴西光同學介紹得好不好?” “好!”大家異口同聲地回答。 “那好,我們所有同學都來介紹一下自己。按座次順序,依次來介紹,一個同學介紹完,自動坐下,緊挨著的同學接著來。”李老師說完,向坐在第一排靠南邊的第一個同學伸過手去:“請你先來!” “我叫李道明,來自清河公社大李家,今年十二歲,考入這所學校,我感到非常高興,今后一定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我叫牛國軍,來自離這里不算遠的山鄉縣棗園村,今年十三歲,很幸運來這里上學,希望今后大家能多給予幫助!”轉身向全班同學示意地點了一下頭。 “我叫……” 同學們依次介紹下去,真的不虧是從全縣選出來的優秀學子,所有同學不論男女,自我介紹中雖然顯出一種稚嫩,除個別聲音偏小外,無一人露出膽小的舉止。 李老師聽完大家的介紹,很是欣慰,他笑了笑,總結性地說道:“大家不止來自我們縣,還有鄰縣及更遠的地方,大家能走到一起,很不容易,古人說得好,一輩子同學三輩子親,你們坐在同窗下,都是有三輩子親的嘍!將來無論走到何方,身在何處,你們都會彼此記得曾經在谷城一中一起學習過,生活過,并且互相幫助,互相支持,度過這段美好的時光!”李老師說到這里,小有激動,環視了一下整個教室,“你們說是不是啊?” 大家被李老師的這段話所鼓舞,再一次齊聲回應“是!”雖語言簡短,但力道卻是很足,顯示出孩子們童稚之氣里隱含的堅定。 “我們班人員多,給大家編個學號,這個學號就似部隊的編號一樣,如沒有什么大變動,這學號就將伴隨你三年,下面我宣布一下。據后來聽說,學號是按入學時的考試成績排名得來的,學號為一號的同學,當時的入學成績就是這個班級的第一名,因為分了兩個班,總成績第一的在一班,那第二名就在二班,互相交叉,依次序分配到兩個班的。也正是如此,在這里堅持三年的同學中,學號就一直沒有變動過。 李老師在簡要地提了幾項要求后,讓大家到教室外排隊,男生站一隊,女生站一隊,兩隊從矮到高,依次排開,最后李老師按照高矮順序,對個別同學進行了調整,按照所站的順序,進行座次安排。 下了燈課,大家回宿舍里休息,從放學到息燈,時間僅半小時,大家緊張有序地準備,然后各自進了自己的被窩,按照李老師講的,睡覺時不準亂說話的要求,沒有人違反規定,也許是孩子們忙了一天太累了,也許是畢竟是未成年的孩子,燈還沒有息,宿舍內便傳來只有睡眠時的低微鼾聲。 早晨的起床鈴聲響起,那些在家中睡慣了懶覺的孩子們,此時卻一咕嚕從床上爬起來,急急忙忙穿上衣服,在宿舍前集合,李老師不知何時,早已等候在這里,然后與從女生宿舍走來的女生站隊合在一起,跟隨著李老師朝學校的大操場走去。 學校的大操場并不在校園里,而是緊鄰校園的一塊空地上,操場在孩子們眼中,容易拿來與家里的曬糧場相比,不僅大得多,而且上面還有幾個整齊排列的籃球架,每個架子前面的地面踩出的光亮,顯然是打籃球留下的痕跡。在操場的正北方,有一個大的高臺,一位年輕微胖的老師在臺子上站著吹哨子,向下面的涌入操場的隊伍,不停地揮著手勢。 隊列是按班級站的,從初中部到高中部,一字排開,當各班按照標注的位置站定后,高臺上的老師大聲說:“今天我們新來了兩個初中班,隊伍的排頭由初一一班來做,請聽口令,初一一班,左轉彎,齊步走!” 初一一班的隊列是按照先男生后女生,男女隊列又按從矮到高排列的,站有最前面的四位男生是班里最矮的,但個子差不多高,四個人其中就有我們的主人公——穆珍。 當最后一個班級步入跑道時,與最先進入跑道的初一一班幾乎連成一體了。這樣宏大的隊伍,在剛入校的孩子們眼里,也只有在電影鏡頭里看到了。 以上見聞,是語文老師第一堂課上讓大家寫日記時記錄下來的,雖然有的只是只言片語,這些場景卻激起了孩子們對一中大集體生活無限熱愛,也為開始的新生活帶來無限熱情。 充滿意激情與詩意的一中生活便在孩子們聞所未聞的場景中揭開了序幕。 第17章 關懷備至 入學時的新鮮感一過,大家很快融入到一中的大集體生活,班里分了六個值日小組,從一組到六組,對照星期周轉安排值日,負責當天的教室打掃與抬飯分發飯等。初來的幾天里,李老師每當在開飯之時,總會站在一旁看著值日的同學分發飯菜,當飯菜分發好,同學們各自領到飯菜開吃時,他才默默地離開。 對于班內這些稚氣未脫的孩子們來說,關注正常的學習生活自不必說,生活小細節處,就如同對待自家小孩子一樣,正常的生長發育,不會引起家長的關注,但是時日久了,難免會有個小病小災,忙壞了家長,操碎了心。班里七十二個同學,在李老師眼中,就是七十二個孩子,每個孩子都時時連著他繃緊的心,七十二個孩子,遠離父母,遠離親人,交給了學校,讓其擔負起老師與家長的雙重責任,他心里明白,自己的擔子不輕。他除了教會孩子們日常的生活外,還要引導孩子們的良好生活習慣,按時起床,按時熄燈就寢,入校后的幾天里,他一刻沒有放松,每當在宿舍外聽到孩子們甜甜的鼾聲,他才回家休息,每天早晨,孩子們還在夢中,他早已等在宿舍門外,看著孩子們按時起床出操。對于一直擔任高中生班主任的他,從未感到這么繁忙,那些高中生,雖然大上幾歲,但自主生活的能力強些,可眼下這群剛剛離家并且稚氣未脫的孩子,需要給予更多的關愛與呵護。 很多時候,擔心的事情總會不請自來。剛入學三天的一個晚自習,恰恰是李老師輔導的自習課,他如往常一樣,提前來到教室,自己坐在講桌前,一邊備課,一邊不時地掃描一下教室里自習的孩子們,突然,一個“哐當”聲,打破了教室的寂靜,李老師猛地一驚,急忙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靠近全班中間靠左的一個位子上少了同學的蹤影,李老師當時腦袋“嗡”的一聲,“不好,出事了!”然后條件反射般站起來,三步并作兩步走下講臺,急速來到那位同學歪倒的地方,蹲下身,扶起來,發現那同學緊咬牙關,臉色發青,李老師當即左手將其托起,右手大拇指緊緊按在了其鼻子的正下方,坐在該同學附近的同學全部站起來,不知所措地看著李老師這一舉動,大氣不敢喘。 孩子稍稍蘇醒過來,面色開始紅潤,李老師什么都沒有想,抱起這位同學,頭也不回地出了教室,闊步走向校衛生室。 學校衛生室的校醫是一位部隊退休的軍醫,姓劉,大家都尊稱他劉大夫,身材略胖,據說當年在部隊時讓炮聲震得耳朵有點背,也許正是這緣故,自己說起話聲如洪鐘,唯恐他人聽不到一樣。因為是地區重點中學,所以每位學生每學期補助一元錢的醫藥費,這醫藥費就是用于衛生室購些治感冒、拉肚子的普通藥片和幾種常用的退熱針劑,一般來找他看感冒的同學,他總會拿上三片“apc”,用一個小藥袋裝起來,然后一再大聲叮囑“多喝白開水”。于是同學們私下里稱其為“開水大夫”。 從教室到學校衛生室要斜穿過校園內的操場,大約有二三百米遠,但是沒有什么路燈,只能借著教室透出的微弱燈光,為自己照亮眼前的路,李老師站在衛生室的門外時,身上已經濕透了,額頭上的汗珠兒似秋天早晨葉子上的露水珠一樣,滾落下來。 衛生室吊用的僅是“15w”的鎢燈泡,紅紅的,加上夜晚用電量大,電壓不足,更顯得昏暗無光,偷懶似的照著來人焦急的臉,李老師簡要地述說了一下病情,劉大夫不急不忙地翻了下孩子的眼皮,用剛從抽屜內拿出的手電筒照了一下,敞開他那粗重的喉嚨,干咳了兩下:“沒什么事了,可能是癲癇發作!多觀察!不用吃什么藥!”劉大夫向來說話簡短,從不過多解釋病情,也許是自己本就是在部隊學了點醫療知識,相當于農村的赤腳醫生的水平,況且在那個年代,醫書缺少,知道的那點知識本就很有限,說多了如同算卦的先生一樣,容易漏嘴吧! 李老師聽到這里,如釋重負,長出了一口氣:“剛才把我嚇得不輕!” “這毛病來勢急,說不定會有生命危險,走得也急,只要及時救護,不會有什么事!”劉大夫破天荒般多說了幾句,也許是在安慰,或許更多的是提醒李老師的重視。 這位發病的同學叫孫世才,事后據他說以前沒有發生過,這是第一次發生,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像中了邪一樣,突然便抽搐起來,后面的事情自己就不知道了,再后來就是自己躺在李老師的懷里,不想動彈。也許正是因為這事,過后的幾年里,同學們從不與之爭執,就是發生了不快,也都盡量謙讓著他,讓他在三年的時光里,不僅沒有發病,而且也沒有受到任何的委屈。 生活中的李老師關注著每個同學的變化,誰生病了,他會帶著去衛生室診病,衛生室看不了,他會親自帶著去學校外醫院診治,有時還要給學生先墊付醫藥費。孩子們年齡小,每周都要帶上三五元錢的零花錢,這些錢現在看起來雖然少得可憐,可那時的物價很低,在飯店里吃上一碗面條,也不到兩角錢,一斤油條的價格僅用兩角錢,為了防止同學丟失,李老師專門為同學們設置了“存錢柜”,其實就是將帶來的生活費先放在李老師那里,然后隨時支取,李老師認真做好記錄便是。 當年的學校沒有心理疏導室,但是學校的每位教師都是最好的心理疏導大師,這是當年用心的教師們在學校生活的周而復始中逐步總結出來,教師在日常生活中不僅僅是教書,更重要的是育人。 在教室門后掛著一個小本子,那是好人好事本,誰哪天做了什么好事,誰哪天幫助了人,只要是能記下來的,受益的同學可填寫,班里的班干部可以填寫上,“x月x日,xxx拾金不昧,撿到一元錢,送還失主”、“x月x日,xxx幫助同學洗衣服”、“xxx自主打掃宿舍的衛生”……不到一個月,上面記錄得密密麻麻的全是班級里同學們優秀表現。 每到周一,那是過周末從家返校的第一天,多數同學采用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車,離家十里八里的學生采用的是“兩條腿”,因而這一天是學生一周當中最疲勞的一天,上課時,多數同學昏昏預睡,無精打采,李老師總會在課堂上講些笑話,逗大家開心,讓大家能在愉快中打起精神。他那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過了星期三,一天快一天,過了星期四,快得沒法治,過了星期五,還有一上午!”這句話雖然僅是順口溜,卻時時提醒孩子們一周過得飛快,打消大家想家的念想。 在孩子們眼中,李老師可以稱得上故事大王,他的故事常常順手拈來一樣簡單。有一次數學考試,大家的成績都不怎么理想,李老師看大家顯出了沮喪的神精,他對大家說:“以前我在改數學試卷時,碰到一個學生高手,這學生除了自己的名字,一個題都沒有做,而是在卷子上寫了四行字——難,真難,實在難,難死我了!” 大家聽了轟堂大笑,大笑過后,李老師問大家:“我們比起他來,哪個同學一個題不會做,沒有,我們盡管這次沒有考到理想的成績,但是說明題確實有點難,這不怪大家,怪我沒有講到的地方多,是不是?”大家如釋重負,絲毫沒有影響大家學習的情緒。 第18章 難言病痛 大凡優秀的人總有優秀之處,在第一學期結束時,穆珍發現,班里的同學不愧是全縣選出來的精英,各有所長,各顯其能,古人語:三人行必有吾師。班里的所有同學,對于穆珍而言,每個人都都可以稱得上師。 一學期下來,穆珍不僅很快跟同學學會了洗衣服,還跟著學會了如何將被子疊得像頭腐塊一樣,有角有棱。生活中,同學們如同大哥哥、大姐姐一樣,帶領他學會了很多終生受用的生活常識,編織著很多跟著父親從未接觸到的美好生活。除了生活方面的長處,就是同學學習上的優委表現,未來之前,穆珍認為自己從馬三爺那里借書閱讀時的動力,足以超越村里的任何一位同齡的孩子,可此時,穆珍發現,班里的同學中,學習勤奮的程度讓他本人著實咂舌。 李學敏,一位大眼睛挺大,卻是班里唯一一位配戴眼鏡的女孩,平時言語不多,見人總是習慣性地微笑示意,就是這樣一個文靜的女孩,學期末全班總成績第一名,其學習之刻苦,班里無人能比,每天看到她,除了必要的吃飯時間,她幾乎都在捧著學習,每天下午的課外活動時間,除陰雨天外,總會看到她坐在院子梧桐樹下讀書的身影。除了李學敏,還有任鵬飛、高佳森等幾位同學,讀書之用功,也是可以與李學敏相提并論的,成績自然在班里名列前茅,在大多數同學心目中,這些同學腦海中除了學習,似乎對外界任何事物,他們都提不起什么興趣。 劉冠群,期末考試成績在班里僅與第一名以半分之差穩居第二名,雖然其名次并沒有像其名字那樣奪得全班的貴冠,可他學習時間也僅局限于課堂,他的業余時間,好像總是伴隨著他的愛好與興趣。別看他海拔并高,可他活躍在籃球場上,如同一個機靈的猴子,矯健如飛,令很多高年級的同學也不禁叫好;美術課上,他畫的鉛筆風景栩栩如生,繪出的少女形象婀娜多姿;盡管他是男生,卻能剪出各式復雜的鮮花人物剪紙,如果不是親眼看他剪裁,真的想不出這是出自一個少年之手。 朱成國,一位課余時間總愛吹口哨的小個子,平時從不怎么特殊用功,更不用說有什么書不離手之舉,每到課間做作業時,總愛哼著小調,好似對于作業漫不經心般,悠然自得,勝似閑庭信步。特別是英語老師安排的每天寫一張英語單詞的作業,別人一行寫十個單詞,而他卻只寫七個,便能將那些初學的生詞牢牢地印在腦海中一樣,隨時可以默寫出來,每當穆珍看他學習的樣子,總覺得他記憶力超強,甚至是達到過目不忘的水平。盡管平時看不出他怎么努力,只是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但是他各科成績從示低于九十分,總成績穩居班內前五名。 同桌張國慶平時也不怎么特殊用功,各科成績也并未表現出特殊的優秀,可在政治方面的天賦,讓穆珍羨慕不已,畢竟是同位,張國慶的一舉一動,均在穆珍的視野中,從未見他刻意讀過的政治,每次考試總能考到九十分以上,甚至還有一次差一點考了滿分,穆珍的好奇心驅使,不止一次問他為啥政治不見怎么用功,就能考這么多?他總是笑笑回答:“只要班上好好聽講,再用些心,就記住了!”穆珍私自認為,他學政治如同自己學數學一樣,課堂上就能將那些公式、定理就很輕松記住,這也許就是每個人的天性吧! 還有那位班里的生活委員李克鋼,班級里公認的大個子,所以座次在最后一排,平時不茍言笑,可對于同學們的一日三餐的訂單,安排得井井有條,從沒有出現過任何差錯,雖然平時也表現不出學習多么用功,總成績卻能保持在全班前十名。 這些都是穆珍學習的榜樣,自然穆珍也有自己的拿手好戲,那就是語文、數學的學習上,數學單科成績總能保持在前三名,入校以來的幾次考試,最低時也僅兩分之差,未能考個滿分,語文得益于他的課外閱讀,特別是作文方面,教語文的張老師多次表揚他的作文不僅層次分明,而且富有條理,并多次讓老師將其作文當范文來讀。可穆珍的總成績并不是那么令人滿意,始終在全班二十余名徘徊。這也讓他很苦惱,除那次住院落下的頭痛毛病偶爾會發生外,與其他同學不同的是他不愛活動,每到體育課時,坐在籃球場一旁當觀眾的總會是他,每兩周一次的感冒總會如約而至般,降臨在他弱小的身上,并且每次感冒引發的過敏性的鼻炎,流稠鼻涕,頭痛,常結伴而至,這些癥狀,靠學校衛生室送給的幾片“apc”已斷然不能解決問題。每到此時,他總會私自跑去離學校不遠的一個青年人開的衛生室去看病,以致于后來大夫一看到他來,總會打招呼說:“又感冒了!”這讓年少的穆珍感覺很是尷尬,但又不得不硬著頭皮接受這位年青大夫的診治。 許多年后,穆珍清晰記得當年大夫給用的幾味藥,白色的小藥片是撲爾敏、略顯發黃的土霉素,如伴有頭痛發生時,會再增加幾片與撲爾敏很相似,藥片略厚于撲爾敏的白藥片——強的松,就是這三味西藥片,綜合吃下,對于他的過敏性鼻炎卻是十分的靈驗,吃上兩天,便會明顯見好,最多四天的劑量,便會徹底將病魔驅逐。 殊不知,這幾種藥的副作用,對于一個成長期的孩子影響會有多么大!強的松屬于激素類藥,大夫一再叮囑,頭不疼,就立即停用此藥,但是對于年少的穆珍來說,并不曉得這味藥的副作用,有時難免會多吃上幾片,自認為可以鞏固療效。發黃的土霉素屬于抗生素類藥,吃多了可以導致兒童的牙齒發黃。這三味藥片對穆珍影響最大的就是這味抗過敏的藥物——撲爾敏,別看僅是一個小白片的藥丸,可以將一個成年人搞得昏昏沉沉的,更不要說是一個孩子,服藥的幾天里,穆珍總感覺睜不開眼,打不起精神。按照課時安排,數學、語文課總是安排在每天課時的最前面,所以在這兩門的課堂上,穆珍還能堅持,將那種疲乏趕跑,但對于地理、植物學的課堂,由于皆安排在臨近放學,對于他來說,簡直成了他的睡覺課,一學期下來,這兩門功課的課堂,匯總起來,幾乎讓他睡掉了三分之二,所以這兩門課的單科成績也就成了班里墊低的差等生。那些日子里,最讓他搞不明白的,感冒總是偏愛他似的,揮之不去。 穆珍將這里的環境,不止一次總結為成功者學習的搖籃,教室里的學習氛圍自不必說,每到課外活動時間,看那校園的綠色長廊下,教室前高大的梧桐樹下,都會聚集了同學們那些勤奮學習的身影,在他的心里,視所有的同學為自己的良師益友,純真的感情,難以割舍的友誼,在這里播下了難以忘卻的種子。然而自己這時時纏身的病痛,雖然說不上能阻止什么,卻嚴重影響著他前進的腳步,總覺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學習上想前進一步,好似比登天還難。 第19章 意外事件 一中的生活,讓穆珍感到最大的是自由與快樂,雖然與在家跟著老穆時比起來,自己在這里經常被感冒與過敏性鼻炎光顧,但這絲毫沒有影響穆珍的無憂無慮的生活節奏,孩子們在一起是快樂的。 比起在老穆強壓下的生活,盡管穆珍在這里的的生活充滿著無限的歡樂,總也免不了會有幾個小插曲,有時搞得他甚至是無地自容。 秋天的涼爽很快被北風刮來的寒冷所取代,漫長的冬夜開始了,為了方便學生夜間起床,每個宿舍準備了兩個水桶,一個是學生的尿桶,晚上便于學生小解之用,防止受涼感冒,另一個是學生早上洗臉用的備用水桶,每天晚上將水桶裝滿水,放在宿舍里,在天寒地凍的冬季,這早已經是學生們的必備課。學校自建的自來水管因為沒有防寒保護,如果不停水,晚上低溫時自來水管難免會凍得掛上冰柱,讓學生難以找到清晨的洗刷用水。由于冬夜的寒冷,加之小解要戰勝寒冷,跳出暖和的被窩,跑去小解,于是精明些的同學晚上盡量避免喝過多的開水,省去晚上受凍小解。平時的穆珍也很是注意,畢竟一不小心,惹上個重感,對于他來說,也不是鬧著玩的事兒。 那是一個小雪后晴朗的冬夜,晚自習結束后,穆珍覺得有點口渴難忍,他這時才想起自己晚上貪吃了些咸菜所致,于是回到宿舍時,他倒了半快餐杯開水,一口氣喝了下去。 “你不怕夜里受凍啊?”馬法成看著穆珍喝了那么多水,有點吃驚。 “渴得很,晚上起床總比渴得難受好!”穆珍不經意的回答道。 “今晚咱們倆的被窩里要開涼風了!”馬法成有點開玩笑地說。 穆珍與馬法成同床,入冬以后,他們兩個人共睡一個被窩窩,打蹬腿,所以一個人起床,必然引起被窩的一頭打開有冷空氣進來,所以馬法成雖然是玩笑話,實際是句大實話。 穆珍無奈地笑了笑,“我小心點兒,不讓涼風進來!”這話說得也很實在。 一夜無話,當早上的起床鈴聲響起時,穆珍一覺醒來,發現腚下潮潮的感覺,他立即明白了,自己昨晚上保證沒有讓涼氣進來,而是放水進被窩里來了。 穆珍立即覺得不好意思起來,顯然馬法成昨晚上也沒有醒,不然他早發現這被窩里的“洪水”。 “我昨晚上,真,真,真的是喝多了!”穆珍說話有點吱唔起來。 “昨晚上喝多了,礙不著今天什么事!”鄰床的穆楊接口道。 馬法成也許感受到被窩里有點不對勁,“是礙不著今天的事,可是有我們今天做的事了!” 馬法成說完,苦笑了一下。穆珍越發不自然起來,慢騰騰地推開上面的被子,然后抓起放在兩層被子之間的衣服,套在自己的身上,從心里說,他真的想立即將被窩內的“潮水”趕走,免得讓大家看到他“繪”的那塊“地圖”。 走出宿舍,穆珍看到的是無云的天空,偶爾還可以看到那顆閃著微光的啟明星。穆珍長出了一口氣,由于昨晚的小雪,早上大家并不用去出操,穆珍與馬法成沒有像往常一樣,將床上被子折疊好,而是翻開平鋪在了床上,立時露出那幾片濕痕來。 早餐過后,當班里的同學都準備作業時,馬法成與穆珍一起來到宿舍,他倆明白,今天務必要晾一晾這“畫”上“地圖”的被窩。 借今天的晴好的天氣,馬法成憑著自己個子高些,將一根細繩拴在了宿舍前的兩棵大樹間,穆珍將兩人貼身蓋的被子抱了出來,馬法成將被子貼身的一面朝外,搭在了拴好的繩子上,被子的正面是一團錦簇的大紅牡丹,但貼身的一面卻是白色的棉布,在太陽的直射下,三團水痕非常顯眼,這是馬法成的被子,穆珍感覺特別不好意思,“真的對不起!”穆珍小聲嘟囔了一句。 “沒有什么,這也很正常,我也有過,只是稍遺了一點就醒來了,褥子上留下一小片,我沒有明說,自己一夜暖干了。”馬法成笑了笑說,“不信你抱來褥子,可能還能看出點痕跡。” 穆珍將褥子抱了出來,馬法成將褥子搭了上去,褥子是穆珍帶來的,藍綠色的底色上綴滿了碎黃花。馬法成將褥子搭上繩子時,褥子上的痕跡雖不似被子上明顯,但也能區分出兩自大的水痕,被子與褥子連起來看時,立即讓穆珍想到五大洲來,暗自后悔晚上喝那么多水,也許穆珍當晚實在太困了,就這么“潑灑揮墨”,竟然沒有及時醒來。 剛搭好,穆珍與馬法成還沒有離開,兩位高中班的學生恰好經過,看到兩人晾曬的被褥,談笑道:“這怎么喝茶喝到被窩里了!” 兩人雖然僅是句玩笑話,穆珍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馬法成看出穆珍的難為情,“快回教室寫作業!下午別忘了收就好了!”說完拉起穆珍的手,向教室跑去。 夜晚遺尿在床讓穆珍尷尬了一回,這事平息過后,學校生活依然讓他在疾病的折磨中快樂著。學校的生活與自己在家中的壓抑比起來,簡直就是神仙也羨慕的日子。 也許正是穆珍家庭教育沉重的背景,一到周末,當大家興高采烈地急于回家團聚之時,穆珍卻沒有任何想家的心情,他常常陪著少有的幾個離家太遠而不方便回家的同學在學校過周末,雖然他的語文與數學成績始終能在班內排在前三名,但是由于在老穆的心中,他的英語成績并沒有達到老穆理想的水平,按照老穆的想法,其他的功課可以低一些無所謂,但是語、數、英的成績,都要排在全班前幾名才可以,正是由于英語成績總停留在七八十分的水平,離老穆心中的要求,還相差甚遠,所以每次回到家里,老穆急得不知所措的心情可想而知,畢竟對于英語也無能為力的他,自知也幫不上任何忙,于是難免流露出一絲說不出的難意,這難意傳遞給穆珍的是一種難言的畏懼。正是這種畏懼,將穆珍大多數的周末留在了學校里。 周末學校的夜晚,除了補課的高中畢業班亮燈外,其余回家過周末的年級,教室是不給供電的,李老師怕大家孤單,剛入校時的幾周里,他讓班長統計不回家過周末同學的名單,晚上組織大家到學校電視室看電視。電視室里那臺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前,成為周末不回家同學的最大祈盼,大家常常聚在這里,瞪大眼睛連續看上兩三個小時都不會休息。 周末又到了,當太陽緩緩落下西山,黑夜的大幕徐徐拉下來時,大家不約而同地又來到電視室前等候,但是這次并沒有等來大家所盼望的結果,電視室的門沒有開,聽說管電視室鑰匙的老師家里有事,沒有在學校,所有的人都悻悻地各自回自己的宿舍或教室。 穆珍感到有點失落,真的不知去哪里度過這個寂靜漫長的夜晚,下午他已經與留下來的同學在教室里復習了一下午的功課,本打算晚上繼續看上周沒有播完的電視連續劇,現在看來,他們的計劃已經落空,于是他與班里的楊柳青到操場里轉了幾圈,便回到宿舍里準備休息。 宿舍里昏暗的燭光下,李正果與徐偉仁兩位同學正趴被窩里,稍顯稚嫩的兩張臉緊湊在一起,正在津津有味著翻著一本書,穆珍借著這燭光走過去:“你們正在看什么好書?” 兩個人看聽到穆珍的話,緊張地將書收入被窩,幾乎是齊聲說道:“沒什么好書,只是不適合你看!” “那還用得著藏起來啊!”穆珍越發好奇起來。楊柳青也湊了過來。 “有啥神秘的,有書大家看!還怕看不成,再說你們能看,我們也就能看!”楊柳青邊說邊去拽兩人的被子角,將兩人的被窩掀起來。 兩人急忙收回被角,重新壓在身子底下,楊柳青勁大的很,全班翻手腕比賽中,還沒有人能翻過他,正當楊柳青正欲再次掀起被窩時,兩人同時舉手告饒:“好,好,別掀了,讓你們看,但是要保守秘密,你們倆要保證保守秘密,我們就讓你們看!” 楊柳青停住手,轉頭看著穆珍,用眼神加點頭示意了一下。 “當然!”楊柳青舉了舉手,表示贊同。 “那好,讓你們一起看!” 兩人從被窩里重又小心奕奕的取出那本“寶貝書”來,楊柳青翻到封面,看到封面上“生理衛生”四個字。 原來兩人看的神秘“寶貝書”也僅是一本初三年級的課本。 “這也神秘!不就是一本課本嗎?”楊柳青嘆了口氣低聲說道。 穆珍也有點好奇,就是一本課本,也值班得這么大驚小怪的么? 躺在床上的兩個人笑了笑。 “有什么好看的沒?”楊柳青看到他們二人的笑里藏著點詭異,于是好奇心驅使,看翻到的書頁內容,穆珍也湊了過去,那是一個生殖系統的解剖圖。 這簡單的生殖圖,對于剛開始發育萌動的孩子們來說,卻是有很大的誘惑力,四個人靜靜地看得面紅耳赤,仿佛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看完幾頁生殖系統后,楊柳青與穆珍各自回自己的被窩躺下,四人熄滅了蠟燭,但由于四個人看到的書中的內容雖然簡短,卻打開了四個人夜晚的話題。 四個人中,數李正果年齡稍大兩歲,其他三個人年齡差不多,對于生理方面的知識,自然是李正果最有發言權。 李正果的開場白先從遺精開始了。 “你們三個誰遺過精?”當得到三個人的否定后,李正果接著說,“我遺過!你們想聽嗎?” “想!”黑暗中從房屋內不同的角落里傳來的是共同的聲音。 “就在前年夏天的晚上,我早上醒來時,感覺褲頭上粘粘的一片,當時以來自己拉到褲襠里,慌得我從床上跳下來,退下褲頭,發現不是拉西,而是一灘粘液在上面,放在鼻子上聞了聞,一股特殊的腥味,當時挺害怕的,現在想起來真的很好笑!” “你怎么知道是遺精的呢?”同被窩的徐偉仁悄悄的問了一句。 “這事不敢與家長說,就如同跟你們說一樣,后來就跟我的同學提起來,他比我還大,他說的這很正常,到年齡不來都不行,女人與男人一樣,還要來月經。”李正果頓了頓,覺得說得有點多,不言語了,房間里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怎么了?怎么不說了?繼續!”睡在上層床的楊柳青打破了短暫的寧靜。 “說啥?說完了啊!”李正果回應。 “接著說說你聽到的月經!”楊柳青答。 “提起這事,我那同學知道的還真不少,他說村里結過婚的婦女平時提到的‘又吃餅卷子了’指的就是月經,他還偷看過老娘們換衛生紙,就是將紙折好,放入衛生帶,夾到褲襠里。這都是他說的,我要是不聽他說,還真的不知道,剛才看到書上畫的,真的有點受不了啦!”說到這里,李正果自己“咯咯”地笑起來。 穆珍雖然沒有說一句話,卻感覺自己下邊挺了起來,不由自主地撫摸了起來。 “女人來月經比男人的可怕多了,據那位同學說,自己哪里割破了,流點血都挺害怕,女人的月經一來,流的血比我們皮膚割破多好多,不知女人疼不疼?”李正果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通。 “你那同學沒有給你說過怎么生孩子的啊?”穆珍好奇地問。 “這個他沒有親見過,只是聽我那同學說,生孩子就是剛才我們看到的,從**生出來的。”李正果回應道。 “小時候,家長們總是說孩子是從南山上撿的,或者是從醫院里抱來的,現在才明白他們在說瞎話!”穆珍補充道。 “小孩子都要男人的精子與卵子結合,最后種在女人的肚子里,發育成人的,聽說過‘十月懷胎,一朝分娩’么?李正果問道。 “沒有!”上層床的楊柳青回應。 “小孩種到肚子里,要十個月才能生下來,否則是活不了的!小學時,有同學在教室里談村里的大肚子孕婦,讓我們的語文老師聽到了,語文老師是個結過婚的女人,他在課堂對我們說,笑人家大肚子干什么,又不是她的事,沒有男的,她的肚子能大嗎?引得大家哄堂大笑。”李正果說到這里,房間里聽的三個人不由自主地同時笑起來。 也許是李正果的生活背景或接觸的人有所不同,對于男女之間的事情,李正果知道的比同齡的孩子多得多,對于李正果來說,男女之間的事,說得很是輕松,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些看似很正常的話題,卻在穆珍那顆壓抑的心靈深處起了漣漪,假期里雖然讀了些書,可那書中卻沒有像李正果所說的這么直白,這些話,讓自己真的耳目一新,勝讀十年書之感。 李正果的話匣子一停,四個人便都沒有再言語,各自想著心事,進入夢鄉。 睡至半夜,穆珍被一個夢驚醒,醒來時,已經不記得夢里做了什么,卻感到下體處濕滑得很,突然想起睡覺前說的,自己可能是遺精了,他沒敢做聲,晚上睡覺他從不穿任何衣物,**流到了褥子上,正如李正果所說,有點粘粘的,他用手沾了些,放在鼻子上聞了聞,確有一點怪異的氣味,他默默地從床頭隨手扯起毛巾,悄無聲地擦了起來。 第二天,穆珍起床后,還依然惦記著昨晚上遺精的事,掀開被子發現,雖然擦過的濕滑處已被自己暖干,卻留下了一小片很明顯的漬跡。他怕別人笑他,用肥皂認真搓洗了毛巾,然后又用濕毛巾做賊似的偷偷地擦了幾遍褥子上那塊的漬跡,雖然有點淡,卻難以擦凈。他真的擔心馬法成見了,以為他二次遺尿在床,想到這里,他再次感到不好意思起來。 第20章 地震過后 地震的余波過去了,大家又恢得了往日的平靜。 沒過多久,學校組織了全校各年級的期中考試,這次期中考試與往常不一樣,以前都是集中在教室里考試,不同年級混插,即兩個人一張的課桌上,分別分配了不同年級的學生,避免了互相抄襲,據說,這樣考試的結果,出現高年級的學生替低年級的學生做題的現象。為此,這次期中考試變成了全校集中在操場進行,考試如同“沙場秋點兵”一樣,全校學生全部拉到操場上,每位同學之間間隔一米以上,不僅難以互相傳抄,而且就是偷看的也會讓監考老師一目了然,考試的三天里,天氣晴好,艷陽高照,稍有點微風,絲毫不影響學生們的考試情緒。 全校從老師到學生,都認為這次成績是對全校師生的大檢閱,也是一次最真實的檢閱。成績很快下來了,全校的成績依然張榜公布在學校文廟大殿下的廊道墻上,成績是按總分由高到低寫上去的,同時還公布了各科的成績。穆珍的總成績在班內排到第二十一名,這成績,穆珍心里十分清楚,他離開這所學校的時日已不遠了。 離開這里的原因并不是總成績排名多少,最重要的是老穆看重的英語科目,自己僅考了了個七十五分,在班內排到四十余名,老穆在新學年開學時就提到過,如果英語再不能進入班內前十名,就讓穆珍回公社中學去留級,在老穆看來,留級是解決學生偏科的最佳手段。 穆珍心里明白,英語的學習,關鍵是記誦單詞與語法,只要做到了,提高成績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但是事與違愿,他偶爾會犯的頭痛不時會騷擾到他,稍有點壓力,就會發現頭部后腦勺會隱隱做痛,有時不得放下休息,或是利用課外活動時間,到田野里轉上一大圈,才能緩解痛感。穆珍的英語成績雖沒有進入全班前十名,但也并不是很差,如果在公社中學,說不定也能排上前十名,可這里面對的是全縣的精英,全縣的學霸,這些學生中的不少人確實表現出各懷絕技的本領,這其中也包含他本人,對于數學與語文的學習,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悟性不比任何學生差。然而與老穆的要求畢竟還有一點差距,就是這一點差距,改變了他學業的軌跡。 在學校教學的老穆自然也清楚學校的期中考試成績下來的時間,為此,他專程到谷城一中去了一趟,目的就是要看看穆珍期中的考試成績。那是一個晴朗但稍有寒意的下午,老穆來到學校時,學生們正在上課,他沒有驚動學校的任何人,而是直接來到學校文廟大殿前的成績榜前,其余的沒有他所關心的,他唯一關心的是初二一班的成績,那是穆珍所在班級,從第一名總成績“671”,一直看下來,視線停留在了那個“506”上,那是穆珍的總成績,他倒不在乎這165分的差距,他看重的是穆珍三門功課的單科成績,數學“99”分,老穆仔細看了全班的數學成績,這僅差一分滿分的數學成績在班內除了一個得滿分的同學外,還有一個與穆珍并列第二,語文“92”分,僅差“8”分沒有滿分,班內超過個分數的也不過四個,排在第一名的是“95”分,這在老穆的心中也是可以認可的,至于地理與植物學,兩門都不及格,老穆都沒有多少介意,唯獨那英語成績“75”分,讓老穆皺起了眉頭,老穆看上面的成績,過“90”分的不乏其人,少說也有一二十人,這名次在班內也就排上三十名開外,這個成績無法讓老穆接受,他感到穆珍的英語學習已經到了非得留級才能解決問題的地步了。 “留級,盡快去下邊中學留級,否則這成績會越拉越遠!”老穆想到這里,也沒有等到下課看一眼穆珍,便騎上自行車頭也不回地走上回家的路。 老穆所在的公社駐地離小王莊較遠,但是鄰近湖濱公社中學因為不在公社政府駐地,卻與小王莊緊鄰,老穆首選這個緊鄰自己村莊的中學,他認為穆珍離開自己的視野的時間里,沒有將精力全部用在學習上,而是放縱了自己,一路行來,他內心盤算著如何轉到這所雖與小王莊無村莊之隔的湖濱公社中學。 由于不在一個公社,盡管離得近,卻沒有熟悉的人,即便有個別老師自己認識,但中間轉學這件事,也不是一個普通老師所能決定的。他琢磨了一路,依然沒有什么眉目,他不得不放開思路去查找親朋的社會關系。回到家的老穆將穆珍轉學到村后的湖濱公社中學的想法告訴秀花,秀花聽了,略加思索:“好像聽俺爹說過,俺兄弟媳婦的一個叔伯哥哥在這所中學當教導主任,明天可以去找他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幫上這個忙?”老穆聽到這里,好似眼前撥云見日般的欣喜。 “那好,明天你去問問,看是不是有這么個親戚真的當教導主任。教導主任在學校是二把手,只要能幫這個忙,轉個學生過來,應當沒有什么問題。”老穆帶著十分肯定的語氣回應。 第二天,秀花便回了娘家,她知道老穆那一頭撞到南墻上,十頭老牛也拉不回來的脾氣,認定的事情就要想法辦下去,沒有什么回旋的余地。當她見到弟媳時,將來意直接了當地說了一遍,弟媳很爽快:“姐,你看穆珍在那里上得好好的,怎么說轉學就轉學啊!” “哎!還不是你那如同犟牛的姐夫,他不知動了哪根筋,非得將孩子轉到家門口來讀,當年是他想盡千方百計讓孩子去縣城讀書,現在回來也是他的主意,他有想法,咱也拗不過他。因為不是一個公社,咱也沒有幾個可認識的人,這次就只能請你幫這個忙了!”秀花說著臉上露出點難意來。 “你看姐說的,咱有這個關系,你不求俺,俺該幫的也要幫呢!誰叫咱們是這樣的道。“算起來,我姐比你還大呢!你也叫該叫姐!” “姐,就是你家的孩子么?”中年男人面對秀花問道。 “你看兄弟,咱也不認識什么人,這事只能麻煩你了!回頭讓俺家老穆來給你說說具體的情況!”秀花不知如何稱呼,聽人家叫姐了,自然也就大兄弟相稱,顯得親近了許多。 “你看,姐說得有點見外了,都是自家的事情,我也不能自行作主,還要征求一下班主任的意見,這事,我得與班主任商量一下,今年由于鄰縣湖區過來的學生多些,課桌什么的都緊張,班里的學生也招得明顯得多,回頭你聽我的信,行不?”中年男人并沒有回絕這位第一次找到自己幫忙的妹子。 “那先謝過了!回頭我領我們老穆來找你!”秀花忙回應。 上課鈴聲響起來,兩人知道學校里的事多,于是簡要地說了句道別的話,便轉身向校外走去,兩人各自回家不提。 中午吃飯時,秀花對老穆稱:“秀花弟媳家姓劉,自然找的這中學的大主任就是劉主任了!”緊接著便一五一十地將上午在學校見到劉主任話向老穆重復了一遍,老穆心里思量,劉主任說的征求班主任意見的話只是一種說辭,如果不趁熱打鐵去落實好,有可能只是白跑一趟。 下午一放學,老穆便與秀花商量:“咱們晚上買點東西去劉主任那里再去問問!” “買點什么好呢?”秀花明白,如果不落實好,老穆是不會睡個安穩覺的,但是在買什么東西上又真的不知如何才好。“這不年不節的,也沒有什么可以拿的,就買點花生、點心吧!”秀花看著老穆,好似能從老穆臉上得到答案似的。 “我們先去看看,就按你說的買點點心吧!”老穆對秀花的意意見表示了肯定。 “家里還有錢不?”老穆忽然想到幾天前的煙錢都拿不出來的窘境,買點心的錢又從哪里來?老穆一月十五元錢的工資,雖微薄,但是基本夠他的煙錢與禮尚往來。家里的零花錢基本上靠秀花與穆編織草包片再加上雞窩里的那十幾只雞屁股度日,一年到頭總是緊把把的,如果家里面有個大病大災,那就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平時哪里還有什么閑錢去送禮。 一句話提醒了秀花,急忙從床頭果筐內的衣服堆里翻出昨天剛賣的二十個雞蛋錢,點了點,無奈地對老穆笑了笑說:“當時購了點家用品,還剩下一元六角二分。” “就這些,如果不夠,就先在代銷部里記個帳!”老穆說完推著自行車就出了門,兩人算計著在代銷部里購了一斤熟花生,兩包炒糖點心,放在了秀花手縫制的手提袋內,直接騎車去了湖濱公社中學。 到中學時,已經是掌燈時分,老穆與秀花打聽到劉主任住的就在校園內最后一排平房最東頭的一間,校園最后一排房共有十間,清一色的磚瓦房,據說這房子還是五十年代鉆井隊修建的臨時用的辦公房,后來鉆井隊走了,落下了這整個院落,改造成了學校職工宿舍房,房子雖然沉舊,但是在老百姓的眼里,與自己住的土坯房,已經是高級住宅了。屋內亮著燈,老穆讓秀花上去敲門,看是不是上午見到的劉主任,秀花上去敲門,老穆離門兩三米遠的地方等著,開門的正是劉主任,秀花趕緊招呼:“大兄弟,上午來找你問孩子轉學的事,不知問得如何了?” “姐,快進來說話!”劉主任招呼道。 “我們那口子也來了!”秀花說著,回頭向老穆遞了一個眼神,老穆會意,急忙迎上去,握住劉主任的手:“真的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什么麻煩不麻煩的,都是自己孩子的事!”邊說邊將二人讓進屋內。 老穆注意到,劉主任房間內收拾得很是干凈,靠北墻放著一張雙人大床,床南頭掛著大花布簾與外面隔開,可能是沒有想到有客人來,才沒有拉下簾子,床上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的豆腐塊,靠床頭處放了一張書桌,桌上堆著幾本書與一臺舊式的臺燈,布簾的外面有一張三人沙發,沙發前放置了一個飯桌。從掛窗簾的鋼絲上搭的那幾件童衣來看,劉主任的孩子不大,也在這里一起跟著劉主任。 “孩子的事,我已經問過班主任了!”兩人屁股剛挨上沙發,劉主任就言入正題。“班里實在沒有桌子了,來了后可能與新來的兩個剛轉來的湖區學生暫時先擠在一張課桌上,課桌是這兩個學生自帶的,我已看過了,先艱苦一點。” “那就真的感謝劉主任了!”老穆真的好感動,沒有想到自己從縣城回來的路上,一直思索如何才能轉學的問題,到劉主任這里會這么快迎刃而解了。 “這倒沒有什么,關鍵是孩子的學習與在校表現如何?如果……”劉主任說到這里,略有思索,顯然不知如何表達而停下來。 老穆立即心神領會:“您放心,孩子現讀初二,英語不太好,所以來這里留級,補補英語,學習沒有多大問題,離我家近,如果有什么表現不好,我會管教好的,我就在小王莊學校里教書,這個請您放心!” “好,咱們是同行,那話就不多說了,我晚上還有個會,就這樣定,你帶來學生再找我吧!”劉主任顯然晚上確實有事,所以在下逐客令了。 老穆看了一眼秀花,揮了下手說:“快,把提來的東西給劉主任留下!” 秀花將手提袋打開,掏出來還沒有放熱的三包點心,放在了飯桌上,劉主任見狀,忙拿起來最上面的一包花生,“你看,沒有外人,來我這里還買東西,快,快放回包里。” 秀花捂著布袋口,連說:“你看,又不是多,給孩子買點吃的!”邊說邊倒退著出了房門,老穆也拉著劉主任拿花生的手,帶著十二分的誠意說:“您看,也沒有什么感謝的話,一點小心意!”劉主任也不便再推讓,將花生產放在桌上,出房門送二人出來不提。 為穆珍辦理轉學手續的那一刻終于來了,那是期中考試成績公布的第一個周末,老穆騎車來到學校,找到班主任李老師,提出要為兒子辦理轉學手續,李老師感到很愕然,表情呆滯的盯了老穆足足有一分鐘。然后緩緩地問:“我們管理得不夠好,還是您對我們的教學不夠滿意?” “其實真的都不是,我看他還小,離家也遠,自己照顧不好自己!真的沒有別的意思!”老穆兩手搓在一起,感到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李老師還是很看好穆珍的,自己教的數學課上,能看得出穆珍是個一點就透的學生,并且做起事情來,也很認真,只要引導正確,相信還是很有培養前途的。但是他怎么能阻止得了家長轉學的要求呢? 李老師擺了擺手,說道:“那好,這事我向校長匯報一下!”很顯然,李老師覺得難以拒絕老穆轉學的要求,但想讓校長說句挽留的話,以此來留住這位有發展潛力的學生。 當李老師帶著老穆敲開校長的辦公室時,王校長正在看報紙,當聽完李老師的陳述后,王校長以征求意見的眼神盯著老穆:“你看,學生在學校的表現還是蠻好的!”頓了一下,好似從老穆的表情里看出其依然極不情愿讓孩子留下來的意思,掉轉話峰說道:“如果你轉學的意思很堅決,我們也不便強留,那就請李老師協助你辦理轉學手續吧!” 老穆辦完轉學手續,已經是中午第三節課結束的時候了,他看到穆珍下課走出教室,向其擺了擺手,穆珍也第一眼看到站在教室外梧桐樹下的老穆,急速地跑過去。 “大大!”叫完沒有下語,眼淚奪眶而出。 “哭什么啊!”老穆伸手幫著其擦了擦。 “我已經辦好轉學手續,上完課就可以收拾東西回家去上學了。”老穆語重心長地說。 穆珍早已經清楚期中考試后的結局,如果不能滿足老穆提出的那個條件,轉學離開生活學習了一年零三個月的校園,這一天遲早要來的。老穆沒有給自己留一點機會,那就是自己曾想著加把勁將英語成績提上來,并且在這一段時間里,自己確實努力了,如果不是地震耽誤的那些日子,估計英語成績比現在還要好些,無論對什么功課,穆珍都有信心能學好,只是自己的條件受限,這事只有自己心里清楚,雖然搞不明白個中的道理,但是已明顯有力不從心之感了。 上課鈴聲又響了,穆珍用手揉了揉眼睛,頭也不回地跑回教室,他不想回去,他留戀這里的環境,留戀這里的老師,留戀這里的同學,可這一切只能成為回憶。 最后一節是自習課,大家剛剛坐定,班主任李老師走上講臺,掃視了一下全班同學,同學們全體目光集中在到講臺上,認為李老師自習課上來,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講。 “我們班穆珍同學,今天已經辦完轉學手續,離開我們這個集體!”李老師說到這里停頓下來,因為他看到坐在前排的穆珍臉上的淚珠兒已經滾落下來,他不想繼續說下去,免得再傷害一個孩子童稚的心。 “請大家繼續自習吧!”李老師明白,這個事情不便再多說什么,從穆珍的眼淚里,可以讀到孩子的內心,可以體諒家長的用心,他一個做老師也表現出些許無奈,說完這些話,李老師自行走出了教室。 隨著教室門關上的聲音落地,原本安靜的教室立即不平靜起來,大家竊竊私語,小聲議論著什么?這議論的聲音隨即又被穆珍的抽泣聲取代,大家安靜下來,穆珍趴在書桌上,停住了抽泣。對他來說,這是自己在這個班級里最后的一課,他想起了都德那篇《最后一課》來,他曾記得那句“可憐的人啊,現在要他跟這一切分手,叫他怎么不傷心呢?”一行熱淚又滾落下來。 下課鈴響了,這是他上學以來,感覺最短的一節課,他多么希望時間能停滯在這節課,多么希望一切發生逆轉,他能留下來,與大家一道繼續在這里讀書學習。可這是一種奢望,下課了,他顧不上吃飯,就是有大魚大肉,此時對他來說也是難以下咽。他默默地開始收拾收桌內的東西,他的同桌表情呆滯地看著他,然后伸手幫他往書包里裝著書。已經收拾得差不多時,與他交好的馬法成還有另外一位叫李明波的同學,送來一本嶄新的日記本,那是他不止一次想買的軟皮日記本,本子的封皮是他喜歡的藍色,封面上鑲嵌著演唱《牡丹之歌》的蔣大為頭像,因為手頭拮據,一直沒有舍得買,現在他的好友臨別送給他,穆珍翻開扉頁上,赫然寫著:馬化成李明波贈。他眼淚再一次噴涌而出,一絲感動,濃濃的感情,他真的想不起來,自己該回贈兩位好友什么。他只在心里默念,但愿還能回首相見。 教室內的一幕,都被站在窗外的老穆看得真切,此時的老穆,心里也有些發酸,當年唯恐穆珍考不上,考上了,又弄出這樣的結局,是怨,是恨,說不清楚,但此時的老穆真的變得有些迷惘起來。 第21章 中途轉學 一直以來,留級生似乎成了差等生的代名詞,穆珍初來時,也覺得抬不起頭來,每當進入教室,總是默不作聲。況且三個人擠在本來只坐兩個人的小課桌上,這課桌竟然還是人家自己從家搬來的,更加劇了穆珍的羞愧。好在三個人都是插班生,彼此配合還算默契,穆珍的心里也找到些許平衡。 畢竟穆珍并不是一位真正的差等生,在這公社中學里,就算不留級,也算得上優等生,更何況是重復那些已經讓他學得很好的科目呢? 穆珍來這里學習的目的非常明確,就是將英語學好,數學與語文兩個科目的課堂對其明顯多余,畢竟兩門功課的內容已經掌握與熟知,沒有必要再重復著去努力。對于原來未學好的地理與植物學,在此時也變得饒有興趣,盡管有了些興趣,也僅僅表現在這兩門課的課堂上,不再睡覺,而是能夠認真聽講,僅此而已。穆珍在這里的學習重點自然就是英語的學習,每當英語課時,穆珍都會全神貫注于課堂上的每一個細節,并熟記于心。穆珍忽然發現,英語已經變得是那么容易起來。在這里教英語的是一位姓樊的男性老師,個子不高,方臉,微瘦,樊老師的課堂不僅氣氛活躍,而且不呆板,每次教學生新的單詞,他從不站在講臺上,而是下講臺,踱步在教室內的走道上,背著手,讓大家看著課本,跟著他讀,那些單詞好似印在老師的腦海里,次序從未有過偏差。穆珍被樊老師的記憶所嘆服,于是也學著樊老師一樣,不看課本而將那些初學時相對陌生而今變得熟悉的單詞默記下來。 來到湖濱中學剛滿一周,縣教委來湖濱中學組織全縣的抽查考試,就是讓老師從所任教的每個班級內選出五個最優秀的學生參加考試,由縣教委派來的人負責監考,并統一組織閱卷后,進行全縣排名。 初一年級恰恰抽到了英語科目,樊老師到班里選擇參加縣里抽查考試的學生,第一個走到穆珍的身旁,他按著穆珍的肩膀笑著說:“你雖然來得較晚,但從這一周的學習中,我能看得出你一定不會讓我失望!” 穆珍確實有點吃驚,來此一周,沒有考試檢驗自己學得如何,穆珍自己的心里確實沒有底氣,嚅嚅地回應:“我剛來,行嗎?” “你一定行!”樊老師投來堅信的目光,很輕松地保證。 穆珍看到樊老師投來的堅定目光,靜默地點了點頭。 抽查考試成績很快下來了,穆珍的成績為“滿分”,這個滿分,給穆珍帶來的不僅僅是信心,還有同學與老師贊許的目光,特別是老穆知道這一消息時,臉上開始出現多云轉晴。此時的穆珍已經走出初來時的壓抑,心理上的輕松,學業上的無壓力,又讓穆珍回到初考入谷城一中的那一記刻,也獲得了更多的自由空間。 來湖濱中學一個月,穆珍的表現已經贏得班級老師的一致好評,他們認為穆珍的學習成績正如當時入班時提到的一樣,在這里留級,就是補習英語,其他科目的學習,基本上沒有必要再重復,于是課堂上,各科老師都不再對他提什么要求,此時的穆珍也明白,自己在這期間,只要下功夫學好英語,其余的科目,考試前復習一下,就可以考出理想的成績。 此時難得的輕閑,讓穆珍又惦記起村里馬三爺家里的書箱,那書箱里的書籍,當年也僅看了箱的‘有子當如孫仲謀’,其借其父兄所得江東,只是保存實力,而實胸無大志,難以讓人折服;司馬懿老謀深算,有經天緯地之才,然其子司馬昭篡權謀位,實在讓人義憤填膺;至于袁紹、呂布、孔融等諸君,皆是馬前小卒,歷史的車輪不會記住這些小卒,難以左右歷史的發展;曹操手下的大批名士,只是附庸,難成大事;雖有人辱罵曹操名為漢相,實為漢賊,其實漢室若沒有曹操,必然還會分崩離析,沒有曹操,就不會有官渡之戰的勝利,加之曹操識人用人,實堪典范,他在劉備委身于其屬下時,能一眼看出劉備為當今天下英雄,足可以證明曹操對于識人有其獨到的一面,并且能做到量才適用,充分證明,曹操實在謀天下,雖身居高位,但最終未奪帝王之實,從這一點上看,他是真正的政治家、軍事家。”穆珍一口氣說完,直視著翟老師。 翟老師沒有想到,穆珍針對“為什么”三個字回復了這么深刻的人物理解,如果不是眼前的事實,翟老師難以相信,上述評價出自一個孩子之口,可見穆珍對于三國的理解不亞于一個大學生對三國人物的理解。 “這本書你讀了幾遍了?”翟老師心存疑惑地問道。 “書雖然讀了一遍,但是小時候,連環畫冊看了不少。”穆珍很認真地回答道。 翟老師也不得不刮目相看這位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小孩子讀書難免會一目十行,只關注書中精彩的故事情節,怎么會引來如此的評價與思考,而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做到了,他對書中的人物可謂是入木三分的理解,可以證明,他讀書并非只是讀書,而是為己所用地在讀書。 翟老師對于穆珍的課堂學習更加是聽之任之,放任自流起來,不僅如此,還時常單獨叫至自己的宿舍討論讀書心得,這讓穆珍很開心,在穆珍的眼中,翟老師不是自己的老師,更像一位與自己談心的大哥哥,這些讓穆珍的讀書生涯增添了更多的樂趣,初借來書時,穆珍只將精彩的故事情節講給弟弟聽,弟弟永遠只是個聽眾,除了問為什么,再沒有其他更多的語言,而現在的翟老師,真正成為自己書外的朋友,他讓自己獲得了許多書中讀不到的東西,翟老師提到的盧梭、柏拉圖、黑格爾哲學思想,極大豐富了自己的精神世界。 漸漸地,班里的同學都發現,穆珍除了在英語學習上還算努力外,其余科目,他都很少用功,就是在谷城一中他考不及格的地理與植物學,也變得通俗易懂起來,根本不用費什么力,便掌握得差不多考個八九十分沒有問題。 也許沒有先前的壓力,也許心情決定了健康的原因,穆珍在這里不僅讀了很多的課外書,而且感冒、頭痛的次數明顯減少,他在這里的日子可謂是逍遙自在,就是這樣,他每次考試取得的優異成績傳遞給老穆的總是令老穆感到少有的揚眉吐氣,由此,他為穆珍辦理轉學時的失落也逐漸淡漠起來。 初來的一段時間里,穆珍完全是一個走讀生,一日三餐回家吃飯不說,晚上燈課后,老穆總會按時來學校接他回家,在這期間,老穆逐漸與穆珍的幾個代課老師熟悉起來,每當老穆與他提起穆珍的學習,得到的答案,都是一片夸贊,老穆感覺到無比的高興。 轉眼已進入隆冬季節,正如諺語提到的“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凌上走”,冬至到,寒冷的冬天才算真正到了。就在冬至這天,早上起來時,云層很低,伴隨著刺骨的北風,吹得迎風行走的睜不開眼睛,一場暴風雪即將來臨,午飯剛過,鵝毛般的雪花漫天飛舞起來,紛紛揚揚。 老穆看著飄落的雪花,若有所思,對剛要出門的穆珍說:“今天如果雪下大了,晚上就不要回來了,在學校跟住校的同學住一宿?” 在學校住宿還是穆珍所祈盼的,每天讓老穆接自己回家,盡管老穆對自己的學習很滿意,但心里的懼怕,總是揮之不去的,他更樂意離開老穆的視線,自由自在地獨自生存。聽到老穆說讓其在學校住,他自然心里高興,急忙答應著,快速走出屋外,迎著撲面而來的雪花,急沖沖地向學校走去。 下午放學時,整個世界已經銀裝素裹起來,地上的雪已經沒過腳踝,踩上去,軟軟的,瞬間踏出一個深深的腳印,好似在雪地上踏出一排排白色的淺靴。穆珍沒有回家,按照老穆讓他住一宿的意思,晚飯可以在學校隨便湊合一頓了。 放學后的課外活動時間,班里的男同學很自然地分成了兩個組,在教室前玩起了打雪仗的游戲,兩組同學爭相彎腰將雪揉捏成雪球,拼命向對方砸去,雪球砸在對方同學的臉上、身上,那雪球散開來,立時引來一片尖叫聲、歡呼聲與站在雪中看客的掌聲。 穆珍被這一場歡呼雀躍的雪仗所吸引,竟然忘記了自己的晚飯還沒有著落,直到吃飯鈴聲響起,同學們都朝食堂走去,他才記起今天不回家吃飯是要餓肚子的,他急忙踩著積雪走向學校的小賣部,買了一包自己喜歡吃的“青食餅干”,拿回教室時,空無一人,他坐下來打開餅干,邊吃邊翻開從馬三爺那里借來的《孽海花》。畢竟是餅干,沒有水干嚼也是難以下咽,樂在書中的穆珍已品不出餅干的味道,噴口氣都能噴出一口餅干粉來。 當在食堂吃完晚飯的同學陸續回到教室時,穆珍的餅干也只剩下了一個塑料包裝,有同學端來的開水遞給他喝了一口,此時的他才發覺自己真的有點口渴了,猛地喝上幾大口,咂了幾下嘴:“這水真的有點甜!” 遞水的那同學撇了下嘴:“這還有點甜?莫非你喝出汽水味來了?” 說是開水,其實這開水是用那蒸饃后的大鍋舀出蒸饃水,然后直接加入涼水燒出來的,依然保留了蒸饃水的味道,怪怪的,穆珍剛才吃的餅干實在太干了,摻和著留有的余味,加之自己實在口渴,自然品出點甜味來,同學的反問,不由得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晚上放學時,外面的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來,天空變得萬里無云,滿圓的月亮不知何時悄悄地爬過了樹梢,被雪映得霎是耀眼,走讀的同學三五成群地踩著積雪有說有笑地回家去了,坐在位子上的穆珍沒有動,他已與同桌劉召杰溝說好,今晚就與他同擠一個被窩。 與谷城一中的集體宿舍不同,雖然也是三間大瓦房,但是所有床鋪都是同學從自家帶來的各式形式不一的床鋪,靠墻一字鋪開,參差不齊,正是因為這種簡陋的環境,離學校較近的村里的學生晚自習后選擇回家,能投靠離校較近的親戚選擇投靠了親戚住宿,也不愿在學校留下來住,所以真正留下住的學生大多是家離得較遠,學校臨近又沒有親戚可投靠的學生。宿舍的簡陋還僅是小事,與谷城一中比起來,衛生條件就更無法比擬了。走近宿舍門口,迎風撲鼻而來的怪味,直沖腦門。宿舍內吃飯時留下的水漬隨處可見,難以找到一塊干凈的地方,剛鉆進被窩時的體感的潮氣,濕冷得很,躺下久久不能入睡,于是便有調皮的同學講著開心的笑話,引誘大家不時插嘴調笑,隨著調笑聲漸弱,夜便以靜的方式蕩漾開來。 第22章 榮譽難得 女人好強的心事,別人千萬別猜,你猜也永遠不會猜個明白,郭老師想到做到,她一刻也不能停,想到務必做到是她一貫的本性,她甚至于沒有來得及給家人說一聲,只是給鄰居說了聲“自己去縣城有事!”的話,便急沖沖出門,騎車去了公社駐地的汽車站侯車室。 郭老師要找的這位戚叔叔,說起來大有來頭,戚叔叔本姓郭,原名郭本華,與郭老師是本家,祖上雖沒有良田千頃,卻也衣食無憂,家里還雇了佃農,在村里也是數一數二的富戶,祖上很重視孩子讀書,不僅在家請了私塾先生,而且還積極幫助村里愿意讀書的孩子一起去他家里讀書,其祖上自然受到村民的愛戴,不曾想好景不長,日本人來村里征糧,村里有個地痞壞三,口口聲聲稱其祖上窩藏著糧食,日本人到其家里勸其將糧食交給皇軍,其祖上口頭上答應,等日本人走后,趁著夜色將糧食轉運至離村十幾里地親戚家里,為避禍起見,還將自己家唯一的獨苗戚本華也一并藏在該親戚家。第二天,鬼子來他家時,沒有征到一粒糧食,痞子壞三便咬定其祖上拒不與日本人合作,鬼子惱羞成怒,將郭本華家里留守的人全部拉至村東頭,當著全村的人用刺刀連捅了幾刀,當場捅死,其狀慘不忍睹,據說后來那個告發其家人的痞子壞三,不知哪天也從這個世界上蒸發了。 藏在親戚家的郭本華成了孤兒,懷著對日本鬼子的刻骨仇恨,成了當地游擊隊的小通訊員,他機智勇敢,加上自己識字有點文化,進步很快。有一次,他在送信的路上,恰好碰到鬼子設點盤查,他機智地順勢抓住一個大人的衣角,巧妙地躲過鬼子的盤查。 拉住的這位大人便是郭老師的爺爺郭松林,當年他要飯回來的路上,也恰好路過盤查點,郭本華趁勢本能地這么一拉,拉出了兩人彼此的一段感情,過了盤查點,郭松林與郭本華攀談得知,郭本華原本與自己是本家,按輩份,郭本華比郭松林免一輩,自然稱郭松林叔叔,事后兩人便成了忘年交,對于孤兒郭本華來說,這位叔輩就是自己的長輩,只要經過郭松林的村莊,自然就會到郭松林家看望,郭松林真的將郭本華當成了自己的親侄子。 隨著年齡的長大,郭本華已經由通訊員變成了一位游擊隊戰士,他不敢忘記自己與鬼子的仇恨,于是借用抗倭英雄戚繼光的一個戚字,將自己改成了戚本華,誓將鬼子趕出中國。由于他作戰勇敢,加之認識字,很快成為游擊隊中年輕的政委,后來編入八路軍正規部隊,成了一名真正的八路軍戰士,解放后,幾經周折,從部隊轉到地方成為該縣的一縣之長。 戚本華縣城的家位于縣委招待所后面的一個小院,小院三間屋,其中兩間為其老兩口住著,另外一間為廚房,院子不算大,除了一米半寬的磚鋪路直通大門外,其余全部種上了各類蔬菜。站在戚本華家門口的郭老師透過兩扇大門的門縫向里望了望,看到對著大門的房門開著,郭老師雖然沒有看到人,但從開著的房門,可以推斷家里有人,他抬起敲門的手卻停在半空,沒有落下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事來,自己的這點小事來麻煩縣里的一個重要領導,無異于高射炮打蚊子,太有點大材小用了,正在思索之際,大門突然開了,一個禿頂的五十余歲的中年人站在了郭老師的面前:“這不是小郭嗎?你這是從哪里來?快進來,快進來!” “戚叔叔,我想您了,專程來看看您!”郭老師真有點靦腆起來,站在面前的畢竟是縣里父母官。 “還想著我,家里都好嗎?”戚縣長和藹地問。 “好,都好!”郭老師一邊回應著,一邊隨著戚縣長走進屋里。進到屋里,郭老師將提來的上好蜜桃直接放到了門旁的椅子上。 “你看,來我這里,不需要這么客套,大家都是一家人,坐下來說話。”戚縣長說著拍著自己落座的旁邊沙發,提示郭老師坐下說話。郭老師稍微挪了一下步子,緩緩地靠沙發一頭坐下來。 “你的工作還好嗎?”見戚縣長問到自己的工作,郭老師心里自然覺得應該說正題了,加之剛才聽到戚縣長提到“都是一家人”的話,心里放松了許多,但還是覺得直接跟這位全縣的父母官要個縣級優秀教師名額,真的可笑至極。 “還好,這次期末考試,我代的數學課平均成績拿了全縣第一名,班里有一位同學還考了全縣第一名!”郭老師心里清楚,先不提那個名額的事,要說也只能說說自己取得教學成績,提名額的事,就是為縣里的父母官出難題。 “那很好了!評個優秀應當不是什么問題嘍!”未曾想郭老師本不想提的事情,讓戚縣長給點透了。縣長的精明,讓郭老師感到很是意外。 “本來能評個縣里的優秀教師,因為名額有限,所以只評了個公社的優秀教師!”這個結果雖僅是自己同學說給自己的,郭老師相信這個結果就是最后的結果,在最后的“公社”兩個字上,她加重了些語氣。 戚縣長聽到郭老師說到名額有限,立即明白了郭老師的來意,但在沒有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之前,作為一個地方的父母官,是不便多說什么的! 看到戚縣長沒有說什么,郭老師覺得自己說得可能是有點過了,為緩和尷尬氣氛,追問了一句:“戚嬸嬸呢?” “她上班去了,你看,只顧說話了,忘記給你倒水了。”戚縣長說著,欲站起身去取位于桌下面茶盤里的杯子。 郭老師哪里好意思讓長輩給自己倒水,急忙擺手:“不用您忙,我自己來!”邊說邊欠身從桌下拿了一個杯子,端起桌上的陶瓷茶壺先給縣長面前的杯子加滿了水,然后給自己的剛拿的杯子也倒上了水。 “現在家里的收入如何?”戚縣長叉開話題,問起了農村的事情。 郭老師明白,自己的事情雖然沒有直說,但是已經透給了這位聰明的縣長,至于他能不能給辦理,關鍵是他想不想去過問的事情了。 “收入比前幾年強多了,大家的干勁很足。”郭老師雖然已經入教師隊伍,因為是民辦教師,自己的身份依然是農民,自然責任制也分了一份地,對于農村的事情了解得不少,但在父母官這里該說些什么呢?不能再如自己要名額的事情一樣,吞吞吐吐,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當下,由于很多家庭底子薄,家里沒有生產成本,根本沒有錢購買化肥,就更不用說其他生產資料了!”郭老師竹筒倒豆子似的,直接了當地向眼前的這位父母官反映出農民遇到的發展難題。 戚縣長聽到這里,表情凝重地看著郭老師,邊聽邊似乎在思索著什么問題。 郭老師看到戚縣長的表情,自認為自己說錯了什么話,不敢再接著說下去。 “戚叔叔,您看,我這說得有不對的地方,請您不要介意!”郭老師停住話題,檢討似地說道。 “沒有什么不對,這正是我想了解的,你說的對于老百姓很重要,這個問題得縣里來幫著解決,不然會影響到農民的收入,這是全縣人民的大事!”戚縣長沙發后背上靠了一下,摸了一下前額,鏗鏘有力地說道。 郭老師心里一驚,這次來沒有聽到縣長對自己的事情表個態,卻對全縣人民的事情當場表了態,自己這次來,難道就是為全縣人民的事情來的么?假如真的解決了全縣人民的事情,自己來得也值。郭老師在心里為自己鼓氣,自己今天真的成了為民請命的英雄么?郭老師想到這里,心里偷笑自己的迂來。 郭老師想著再坐下來也沒有什么好說的,于是站起身來,向戚縣長告辭:“戚叔叔,我專程來看您,向您匯報我的工作情況,看到您很高興,我就不耽擱您的時間了!” “看你說的,談不上耽擱,只是你如果有時間經常來看我這老頭子!我還是挺高興的。今天你戚嬸嬸不在家,下次一定讓她給你做幾個好菜。”戚縣長說著提起剛才郭老師放在椅子上的鮮桃,“這個你提回去給家里老年人,我這里不缺,你看我院子里種的菜都吃不了呢!” 郭老師哪里肯依,用手推卻著戚縣長提桃的手,連連表示:“看您說的,我的一點心意,再說這是我從老家集上買的,今年的鮮桃讓您嘗嘗鮮,怎么還能讓我拿回去呢!拿回去您還怎么嘗呢?” 兩人相讓著,戚縣長又將桃放回原處,隨著送郭老師到大門外,揮手再見不提。 回到學校的郭老師,已經是下午兩時,她思前想后,覺得這次去縣城,只是白忙活了一通,沒有任何收獲,對于一位普通的教師而言,她能做的也只有這些,至于縣級優秀教師這個榮譽,也只能再等以后解決了。郭老師沒有想到的是,因為她的縣城之行,讓縣政府大院里上下已經忙活開了。 第23章 求見縣長 郭老師前腳離開戚縣長的家,戚縣長回到屋里,就抓起客廳茶幾上的電話,直接打到縣政府辦公室主任王守柱的家里,電話那頭熟悉的聲音傳來:“戚縣長,我是守柱!” “王主任,今天下午兩點通知縣政府班子成員到政府二樓會議室開會,有重要的事情討論!”戚縣長用緩慢的語氣交待。 接到電話的王守柱一刻也不敢怠慢,他深知領導一貫的作風,只有急事才會做出這樣的臨時決定,他雖然不清楚有什么大事,但是從下通知到開會的時間上推斷,事情非常緊要,不然也不會在周末這么急通知大家開會。 下午的會準時在政府辦公樓的二樓小會議室舉行,參會人員落座后,戚縣長先來了段開場白:“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以來,農民收入增加了,但是由于農村產業底子薄,發展農副業的能力還很有限,前段時間我安排人員進行了調研,根據調研情況看,農民想發展,缺少的是技術與啟動資金,技術問題已經由農業部門安排培訓,每個公社配備至少一個農業技術員,同時對于全縣有文化的人員進行農業技術培訓,解決了技術問題,下一個就是解決農民的啟動資金問題,如果不解決,農副業發展緩慢的問題就很難有進展,我們今天這個會,一刻也不能等,我們等得,農業發展等不得,農民的腰包等不得,更何況當前農業發展也是最需要資金的時節,在古時正是青黃不接的時節,我們務必站在政治的高度上去認識,自古有無農不穩,無商不富之說,當前抓好農副業的發展,是解決農民腰包鼓不鼓的最關鍵的問題。農民有想富的意識,但是沒有錢如何辦?依靠自身很難解決,我們就要替他們想辦法去克服,請大家今天圍繞農副業發展的啟動資金如何解決這個問題,談談個人的想法與思路。” “上星期我看了調研報告后,也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缺少資金,需要財政扶持,但是大家都清楚,我們的財政情況也容樂觀,只有從銀行貸款,可有些生產隊原來的陳欠貸款還沒有還上,此時讓農戶個人再貸款,有一定難度,這就需要政府出面協調,貸款給農戶,農村的農副業發展起來,農民手里有了錢,再及時還上,這是兩全其美的事。”緊跟著縣長發言的是坐在戚縣長身邊的常務副縣長吳良俊。很顯然,他支持戚縣長提出的盡快解決發展農副業啟動資金的問題,并且明確了貸款的辦法。 吳副縣長的表態為下面的發言提供了思路,各位副縣長的相繼發言,都圍繞著如何解決群眾貸款的問題展開,提出了很多建設性的思路與想法。最后形成一致意見,由政府出面協調銀行貸款給想發展副業的農民,每家按人口計算,每人可以貸五百元,用于發展農業或農副業生產,針對情況分別采用無息與低息的形式,時限為一年,一年后全部還清。會議開了近兩個小時,最后形成會議紀要,并印發文件,文件的內容主要是由各公社農村信用合作社無息貸款給農民,時間為一年,可用于發展種植養殖等副業,也可以用于購買生產資料,由大隊負責擔保放貸。 會后,戚縣長將王守柱主任叫到自己的辦公室。 “近來聽說縣教委評選全縣優秀教師,是按各公社定額來開展的,有些公社成績考得好些的教師,卻因為名額受限而失去了評優的機會,這事情顯然打擊了一些優秀教師工作積極性,你與縣教委主任聯系一下,看是不是對表現特別優秀的老師所在的公社適當增加名額,讓真正的優秀教師獲得應有的榮譽,充分調動他們的工作積極性與工作熱情。”戚縣長說到這里,稍作停頓。“這事不宜拖,盡快過問一下!” 戚縣長說完,王守柱點了點頭,當即表示:“我馬上給張昌榮主任打電話。” 說完走出戚縣長的辦公室,王守柱心里不平靜起來,這是一個部門工作上的小事,竟然戳到縣長的辦公桌上,但是為了避免事情鬧大,作為辦公室主任的他,務必妥善解決好,否則不知還會捅到哪里呢? 王守柱接通縣教委張昌榮主任的電話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張主任借星期天串門去了一趟親戚家。當聽到電話中的王守柱主任提到縣長過問的事情,立即表示明天就召開局黨委會,一定將事情處理好。 放下電話的張昌榮主任心里直犯嘀咕,全縣的優秀教師分配名額是黨委會上定下來的,當時為了尋求平衡,并沒有考慮公社之間的差距問題,其目的是每個公社都要有,在地方好有一個模范帶頭作用的。同時分配給高中部的學校多了兩個,畢竟那里教師水平較高,并且優秀教師較為集中的地方。如果增加又該如何增加呢?這個名額至少要包括反映問題的人,否則就是調整了,也難以達到縣里的滿意。 第二天,張昌榮主任剛到辦公室,便交待其辦公室召集教委領導班子開會。 會上,張昌榮主任并沒有提到縣里的要求,只是說今年的優秀教師雖然評比完,但是總覺得還有很多優秀教師失去了機會,不是因為他們教得不夠優秀,而是因為名額限制,失去了機會,對調動部分優秀老師的積極性會產生不利影響,所以建議再根據本次期末考試成績增加一批全縣優秀教師的名額,讓真正優秀的教師獲得應有的榮譽。他的提議立即贏得班子成員的一致認可,最后形成增選優秀教師的方案,凡是在這次考試中評比獲得全縣前兩名的優秀教師全部納入全縣優秀教師評選范圍。 分管考核評比的教委副主任賀若平立即安排人事科按照新的評選辦法,將全縣評比進入前兩名的教師列舉了一個名單,對于已經評比上的優秀教師分別作了特別標注,這樣下來列舉的名單中,已經比上次評比多了近三倍。張昌榮主任看到名單,皺了皺眉頭,隨即又舒緩過來,雖然比先前增多了不少,可這些確確實實都是全縣教育戰線上最優秀的人選。 張昌榮主任將名單小心奕奕地裝入一個牛皮紙的大信封里,然后提上那個已經打了補丁的公文包,騎著自行車去了縣政府大院,他要將這份名單交到縣辦公室主任王守柱那里,最好能讓縣長過目,看這名單能不能讓領導滿意。雖然他心里沒底,但是能做的就是按部就班,按成績逐一落實,不敢有所超越。 當郭老師獲知自己獲得縣級優秀教師的榮譽時,心里自然清楚那是自己找到戚縣長的結果,其實她并不知道,她這次去縣里,不僅為真正的優秀教師爭得了榮譽,更重要的還有為全縣的老百姓帶來了獲得發展農副業的起步資金。 第24章 惠民會議 縣里的文件下發不到一周,在鄉村便很快傳開了。 小王莊村的會計王天成一大早就迎來好幾個咨詢關于銀行貸款的事。他反復重述著公社書記開會時講的內容:“無息貸款,等同于借款給大家,只是多了隊里的擔保,主要目的就是讓大家獲得發展農副業的資金,解決大家無錢無本的困擾,按照這個政策,你需要的多,可以找幾家互助,貸了款給一家用,這樣就可以做想做的事情了!” 王天成與老穆曾是初中的同學,當年由于未考上高中,初中一畢業就去了公社食堂跟著其叔在那里幫忙,別看當年沒有考上高中,但是人機靈得很,沒幾年,便回村里當了大隊會計,這些年來,小王莊村大大小小的事,都會見到他忙碌的身影,就是鬧個家庭矛盾,左鄰右舍告訴他,只要他一到場,鬧矛盾的兩口子時常當場就被他說笑了。政府出臺新政策、新精神,他常常領會得比大隊書記穆相書還入木三分,村里組織開會時,穆書記講過后,總是由這位大隊會計王天成進行解釋補充,他的解釋補充不僅淺顯,而且時時透露出點幽默風趣,因為這些,村民們暗地里沒少表示對他的贊許。 就拿這次貸款的事來說吧。他對村民私下講:“你聽說過村里給你作保借錢的事嗎?還是第一次吧!現在就是,銀行借錢給你,村里給你作保,還不上,村里替你還,這好事天底下都難找!” 雖然解釋得有點土,但是大家都明白,這次銀行貸款是政府幫大家的好事情,這政策雖然好,農村人也許是窮慣了的原因,除了村里幾個急用錢購買必須的生產資料的人家表示借款外,再就是幾個膽子大點的人家,按家里的人口足額借貸,準備搞點養殖。 這政策對于王天成來說可以說簡直是天上掉陷餅一樣,他早些年就想搞點副業,由于缺這少那,只停留在思索的層面,現在政策放開了不說,還可以借錢來扶持,這好事到哪里去找呢?這樣的機會不容錯過。可是憑他一家七口人,最多也就貸個三千五百元,如果再多聯系幾家,貸個萬兒八千的,可以辦一個小型的養豬場。到那時,不想成為萬元戶都難。 王天成邊走邊盤算著,不知不覺中,便來到老穆家門口,看到正在陪孩子折紙的老穆:“哥,我正要找你呢!”老穆比王天成大一歲,按照祖上傳下來的輩份,他倆見面總是稱兄道弟的。 “屋里坐吧!”老穆客氣地說。 “不坐了,我有點事情來找你問問,這次銀行的無息貸款,你準備貸嗎?”王天成征求意見的眼光直視著老穆。 “這個,還真沒有想過,貸了做什么啊!我每天去學校,沒有事情可用啊!”老穆說著攤了一下手。 “你看這樣行不?你幫我貸,你貸我用,到時候不用你還,我想建個小型養豬場,也就養百兒八十頭的,這不要蓋幾間豬圈,同時還要購買仔豬,再加上用的稻糠等,也要個萬兒八千的,我這全家才能貸三千五,你如果不用錢,就幫我一下忙,你給我貸了我來還,行不行?”王天成琢磨著這位同學一定能幫忙,所以才竹筒倒豆子,一股腦兒說了出來。 老穆對這位同學一慣很信任,這次卻有點猶豫起來,他看著王天成的臉,愣了愣:“這可不是個小數目,你有把握能做好嗎?” “老同學放心,這事情,我早就有想法了,只是因為難以籌到錢,所以才一直沒有做,根據我以前養豬的經驗,我打算買兩頭母豬,有數的,貓三狗四,豬五羊六,這豬至少一年兩茬,一頭母豬一次至少下十個豬仔,我這豬圈錢根本就用不了兩年,全部賺回來。再加上我養的成豬,估計賺的更多。你還不相信我的本事啊?”王天成胸有成竹地說。 “相信,我怎么會不相信你呢!成,只要你用得著,我給你貸,到時候你發了別忘了我這個老同學就行!”老穆開玩笑似地回應。 “那是一定的,真要發了,我怎么會忘記哥哥您呢?”王天成的語氣顯出十二分的誠懇。 王天成與老穆說定了后,順便又拉了些家常話,便出門去了自己二叔、三弟家。 畢竟是自家人,二叔與三弟家幫其貸款的事情,一說就成。貸款的事落實得差不多,王天成心里非常高興,高興之余就是選址建豬圈這個事了,他早已瞅好的緊挨村南頭打麥場的那塊空地,只是缺少資金,一直沒有向穆書記開口,現在只要資金到手,用這塊地建個豬圈再合適不過了。 王天成哼著他最愛唱的《沂蒙山小調》,心里覺得這個事情對于老書記來說,應該不是個什么事,只要他一點頭,自己就可以在那里動工了。 當王天成敲開了書記穆相書的家門,一眼瞅見正在院里抽煙的的穆相書,他急忙迎上去:“穆書記!”正想繼續說下去,穆書記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這幾天的貸款怎么樣了?” “沒有幾個報名的,我正在琢磨著自己貸些款,準備蓋個豬圈!”王天成試探著說。 “這是好事,你準備蓋多大的?”穆書記盯著王天成問道。 “能養百十頭豬的,如果少了,也不值得占一個人!”王天成回應道。 “這要不小的地方呢?你家院里能裝下啊?”穆書記想法與他立即不謀而合起來。 “肯定裝不下,所以才想著看看在村里哪里能給騰個地方出來,與您商量一下這個事情。”王天成并沒有直接說出他的想法,是因為怕說出來,如果碰了釘子,再改變就沒有余地了。 穆書記自然的將嘴上的煙頭狠吸了兩口:“我正想著對村里閑置土地處置的事,不如就湊這個節口,你看好哪塊地,咱們開個村委會商量一下。” “行,這辦法好,不然我還真沒有地方蓋豬圈呢?”王天成心里很高興地應和道。 其實穆相書心里明白,王天成雖然年輕,但是想做的事情,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既然想蓋個豬圈,早就想好了,只是沒有明說,自己也不便直接再問了,村里未分配的閑置地多是宅基地與打麥場的近周土地,匯總起來也有好幾畝,特別是打麥場近周的土地,他很看好,只是沒有明確做點什么,所以才思考村里的閑置土地的事情,王天成找到自己談這件事,也正合他的心意。 “那今天下個通知,讓黨員下午到大隊里開個支部會,合計下咱村里的閑置土地分配的事!”穆相書停了片刻,對站在那里正不知說什么好的王天成道。 “好,我這就去通知!”王天成答應著轉身向大門外走去。 出了門的王天成,心里真的如打了個倒地的醬油瓶,他對于開會決定的這些閑置的土地,還有幾成能爭取到沒有了一點把握,畢竟是全村人參與,并且說不準還會有人與自己一樣看上那塊地呢?穆相書談到的正在考慮閑置的土地,看來他也在這個閑置土地上動腦子了。這個事情還真的不太好辦。 穆相書今年已經五十有五了,他做村支書也有二十年的光境了,他讀過書,有文化,并且有個大哥現在區里做領導,全村人都對他很尊重,對于村里的事,他從不會考慮個人得失,總是以村里百姓的利益為重,他在村里的威望很高,村里的事情,他一方面召開支部會研究決定,一方面又能獨擋一面,自行拍板決定,真正能做到“立黨為公,執政為民”,這么多年來,無論外界有什么變化,小王莊村一直都是平靜得如水般,無不得益于這位既穩重,又德高望重的老書記。 小王莊村的大隊支部實際只有三間堂屋,當全部堂員全部到齊后,穆相書清了清嗓子,對大家說:“這幾天大家議論最多的就是貸款的事情了,貸款一來是為大家解決農業急需資金的問題,二來是幫助大家發展副業,這副業對于我們農村人來說就是種養殖,種植就不多說了,我們每家都有土地,可以考慮在自家土地上種植果樹等經濟作物,但是對于養殖,大家不便到野地里去養,我想著就利用村前村后、打糧場附近的閑置土地讓大家用來發展副業,請大家談下自己的看法。” 除了王天成以外,其余人心里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所以大家面面相覷,不知說什么好,穆相書眼睛轉了幾下,掃視了一下大家:“那先讓王會計先說說有什么想法?” 穆相書知道,王天成有自己的思路與想法,這個年輕人將來最有條件與能力接替自己的位子,做這個大隊書記,每次發言,他都能與自己一拍即合,這個問題估計也是一樣。 “閑置土地不充分利用起來,實際就是浪費,我想如果大家有想法搞副業的,可以先報名,然后再按照對土地的需求來決定分配問題,因為不是全村人都有想法搞副業,所以也就不按人頭去分,而是按需分配,閑置土地作為村里的資產,誰用誰往大隊里交點錢,這樣也可貼補村的辦公經費。”王天成很顯然,對于閑置土地處置方案已經有了想法,只是精略地談了談,沒有說得很詳細。大家聽了,都很贊成,獲得了全體表決通過。 實際上,村里楊搞副業的人還真的沒有幾個,兩天過去了,來找王天成報名的一個人也沒有,這讓王天成心里很高興,因為這樣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拿到想蓋豬圈的那塊閑置土地。穆相書也想做點事情,可是他與自己兩個兒子商量時,得到的是異口同聲的反對,覺得搞副業也不一定能掙到錢,到時候說不定賠得血本無歸,于是王天成有驚無險地獲得了他在打糧場附近的土地使用權,穆相書按照大家的意見,也沒有按土地數量收取費用,而是象征性地向大隊每年交五十元。 貸款很快下來了,王天成拿到了一萬元的無息貸款,貸款事由處寫著“養豬”兩個字。 時值仲夏,農村除了加強田間莊稼日常管理外,相對農忙時,顯得很是悠閑。而這悠閑對于王天成來說,已明顯奢侈,他正緊鑼密鼓,忙著豬圈動工前的各項準備工作。 第25章 發展副業 正當全村人都在議論王天成的豬圈蓋得如同人住的小房子時,穆珍又將結束暑假自由自在的生活。這個假期的自由不是得益于他的數學考了滿意分,也不是得益于數學成績在全縣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績,老穆看重的是穆珍的英語成績,雖然只差一分滿分,但是已經讓老穆很是滿意,正是這種滿意,才沒有強加約束穆珍的日常學習活動,在老穆的眼中,穆珍已經會學習,也是一個喜歡學習的大孩子。獲得短暫自由的穆珍其實一刻也沒有閑著,讀書依然成為假期最大的樂趣。 開學在即,老穆對于穆珍新學期的生活又有了新的想法,老穆私下認為,穆珍走讀來回的路上占用的時間太多,他精明地算過一帳,每天回家吃飯睡覺,每一趟單程要二十分鐘,每天分早中晚,來回共計六個單趟,合計就要兩個小時,讓這兩小時時間浪費在上學的路上,相應減少了學習時間,對穆珍的學習十分不利。于是他決定新學期到來之時,讓穆珍吃住在學校,減少消耗在路上的時間。 臨近開學還有兩天時間,老穆正式對穆珍攤牌:“新學年,你又增加了物理課,學習也相對緊張,不要再走讀了,吃住在學校,這樣可以節省時間用于學習,明天準備一下住校的用具。” 對于在學校吃住,對于穆珍而言,早已不再新鮮,而且還特別回味谷城一中住校的日子,但是對于老穆這次提出來的住校,卻有著十分的反感。其原因有二:一來雖來回路上消耗時間,卻等同于鍛煉身體,自打轉入濱湖中學,自己看大夫的次數屈指可數,這得益于自己上學路上的運動;二來上學路上的時間并不像老穆想象的那樣,浪費了學習時間,而是充分利用這段時間,回味課堂上講的一些知識點,相當于老牛進食過程中的反芻,重新咀嚼了一遍,等于消化了知識。盡管走讀對于穆珍有這么兩大優點,但是老穆的話在這個家庭,那就是“圣旨”,違抗不得,穆珍明白,辨白的結果,可能會帶來什么,說不定又是什么樣的“無名火”在等待著每一個家庭成員? 穆珍對著老穆點了點頭:“那明天我去學校看能不能跟同學搭個鋪,免得再帶床鋪了!” 老穆聽到穆珍的回答,并沒有注意到穆珍的心理變化,他依然用他家長式的作風面對已經在他面前長大并且有了自己想法的孩子。 穆珍在濱湖中學新學年的生活開始了。穆珍與上年玩得較好的同學劉召強住在一起。初來時的宿舍顯得稍微干凈些,正如村里人常說的“二八月午馬登路”,農歷的二八月間,風干物燥,下雨的濕路不到中午,馬就可以上路,說明濕路干燥的速度之快。宿舍里那些洗刷碗筷的污水漬很快就會干燥,再加上時常不關的門窗,通風較好,宿舍內的異味也并不怎么明顯,穆珍感覺在這里住得還是比較開心的。 然而好景不長,漫長而寒冷的冬季到來了。按照常理,冬天應當是一個干燥的季節,可對于濱湖中學的宿舍來說,確難得見到干燥之時,為保暖起見,房間的窗戶都被白色的塑料布封堵得密不透風,洗刷碗筷遺留下的污水,已經不再像秋天那樣能夠干燥,累積起來已經讓宿舍變得潮濕不堪,即便是嚴寒的冬天每天回到宿舍時,首先是一股發霉的氣味撲面而來。 這樣的環境下,不生出點病來才是怪事,穆珍面對這樣的環境,顯然已增添了許多的不太適應,他的感冒又來得比去年明顯多起來,離學校不遠的公社衛生院里的那位姓呂的大夫,一看到他到來時,總是先問一句“又怎么不好?”雖然一個“又”字,可對于穆珍來說,都有點覺得無地自容,但是有什么辦法呢?糾纏他的疾病,好似跟屁蟲似的伴隨著自己,盡管如此,他還是要硬件著頭皮在自己感冒時來看這位呂大夫。在這個衛生院,真正座診的也就有兩位大夫,一位就是這位呂大夫,名叫呂錫箔,濱湖中學不知哪位“高人”給他起了“輕金屬”的外號,另一位是院長高磊,因忙于其他事務,座診最多的是這位“輕金屬”,全科門診,聽人常說他是祖傳的中醫,后來又到省城中西醫學校培訓過,特別對于婦科遠近聞名,在這公社衛生院座診,也就成了全科大夫。穆珍卻始終認為“輕金屬”的醫療水平也很是一般,原因就是上次感冒后得的過敏性鼻炎,流濃黃鼻涕,并且伴有頭痛,本來用撲爾敏、強的松,再加四環素片,就很快可以解決了的,而輕金屬卻開了什么重感片,害得自己吃了四天,一點癥狀都沒有改善,不得不又找到他,直接點明開這么三種藥,兩天后癥狀明顯減輕,三天后基本痊愈。 穆珍清楚,既然無法改變老穆的想法,那就只能默默忍受,盡管每天休息時的環境有時讓他窒息,盡管每當躺在床上鉆進那潮濕而冰涼的被窩時,他的心如堵了什么東西似的難受,他又不得不艱難地適應著這種煎熬。他不止一次想到谷城一中住校時那些快活的日子,可是那些日子早已在他的記憶中成為了歷史,他不得不重新面對樣的一個環境,雖然離家僅咫尺之遙,穆珍與其他同學比起來,不能抱怨這些,他應當面對的就是當前的環境,要盡快適應! 隨后的日子里,便是成群虱子的騷擾。受條件所限,當時全公社只有一個澡塘,冬天洗澡對農村人來說還是一種奢侈時,不少人還習慣于貼身并無衣物,冬去春來,身上也只是套著一身棉衣褲,整個冬季便與人體上的寄生蟲——虱子相伴。在這種宿舍內的情況更糟,虱子這種環境下,簡直是如魚得水,混跡在每個人的衣褲上,那時在燭光下捉虱子也是宿舍內一道常見的“風景”。 這些還不是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更讓人痛苦的日子正姍姍來臨。 第26章 住校隱患 盡管濱湖中學的居住環境內與谷城一中的住宿環境比起來,那簡直是天上與地下的區別,但就是這樣的住宿環境,并未影響到穆珍對各門功課的學習。穆珍接觸到后來的新課程時,無論是作業或是上課老師的提問,他都能做到應對自如。但接下來的病魔,卻嚴重影響了他的作息。 不知何時,也不知從哪個宿舍傳出一種可怕的皮膚病——疥癬,說起這疥,其實對于現代人來講,可能已不是那么可怕,這種病的預防重在講衛生,保持干燥的生存環境即可,可以說這種病是與骯臟及潮濕的環境密切關聯的,一經發現,虱子無疑成了傳播此病的主流,至于為何得以在各宿舍傳播,已無從查考,總之當一個宿舍發現這個疾病時,并沒有引起同學們的關注,更沒有人想法將患病者進行隔離或對宿舍的環境進行改善,而是聽之任之發展,很快無論是男生宿舍還是女生宿舍,都在悄悄傳播著,所有宿舍都無一幸免,后來甚至有住校的老師也患上了此病。這場病來得相當突然,初時,沒有人想到該病的可怕與嚴重程度,隨著疫情擴展,在宿舍門口處,隨時可見已經擠空了的“優力膚軟膏”塑料空瓶。當時在學校時流傳著一句口頭禪——“疥似一條龍,先從手上行,腰里盤三圈,褲襠里扎大營”。 穆珍在這場疫情里自然也難以幸免。那是一個冬日的早晨,他起床后發現的在右手大拇指上有兩個小水泡樣的小疙瘩,他怕極了,立即讓鄰床的同學查看,那同學很確定地告訴他:“你真的中招了!這個百分之百是疥!” 穆珍怕極了,雖然他對于學校里染上疥癬的人已不是什么新聞,但是,他沒有心理準備,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傳染上了。湊中午體育課時間,他請了假,一個人不得不硬著頭皮去了公社衛生院。 “又來了,是不是又感冒了?”坐診的醫生依然是外號“輕金屬”的呂大夫,雖然表面上笑著問穆珍,但在穆珍心里討厭極了,心里嘀咕:“老家伙,你認為我愿意來?” 穆珍不由自主地伸出手,邊讓呂大夫看邊描述:“你看,我這手上起了兩個水泡,一擠就出水,怎么回事?” “癢不癢?”呂大夫看著小水泡問道。 “今天早上才發現的,還不覺得癢!是不是疥呢?”穆珍對于自己起的水泡是不是疥還存在懷疑,于是用試探的口吻反問道。 “這個看上去就是疥,疥是疥蟲感染所致,一旦染上,這疥蟲就會鉆入皮膚下面,白天藏起來,晚上活動頻繁,所以要癢也是晚上癢得厲害些的!”這段日子里,呂大夫接觸的病號中,不少都是學生來看這類病,所以他對于穆珍的疥一點也不感到驚訝。 穆珍聽得頭皮有點當麻,不知所措,來這里之前還存在些僥幸心理,對于鄰床同學說的“疥”還存在些懷疑,而經呂大夫的解釋,心里立即感到一陣發涼,雖然不清楚這病是否嚴重,但從宿舍前的那些亂扔的空塑料藥瓶來看,這病并不會像感冒那樣容易治好的。 “有快速治好的法子么?”穆珍有點祈求似地說道。 呂大夫對于這個病也是嘗試治療,最初開的藥方只是止癢的“氟輕松軟膏”,隨著治療這個病的病號增多,醫院才根據需要進了一批“優力膚軟膏”,至于療效,呂大夫真的不是十分清楚,至少來的患者中,還沒有人告訴他開出去的藥因為沒有什么效果來找過他。這次看到穆珍的疥癬,自然首選后來推出的“優力膚軟膏”。 “還真的沒有什么特效藥,最特效的藥莫過于講衛生,勤洗澡與勤換衣,這樣對治療很有利。”呂大夫語氣中含有十二分的肯定。 “先開點藥膏,抹抹看!”呂大夫很輕松地說。 穆珍點了點頭,拿著呂大夫開的藥單到取藥處交錢拿了藥出來,急不可待地打開了那瓶優力膚軟膏,對著手上那兩個水泡擠上黃豆粒大小的藥膏,慢慢地用另一只手涂抹著,試圖想通過輕輕的按摩,讓藥膏盡快滲透到皮膚下面,將那藏在皮膚下面的疥蟲殺死。抹上藥膏的水泡并沒有什么感覺,然而穆珍多么希望能將此疥蟲扼殺在搖籃里,避免繼續擴散。 兩天過去了,穆珍手上的水泡依然沒有消失,相反左手的拇指與食指的連接處也發現了同樣的水泡,穆珍對于呂大夫開的“優力膚藥膏”開始絕望起來,即便如此,對于一個孩子來說,他又能有什么辦法,如果有辦法,這病又怎么能在學校流行開來? 盡管藥膏的作用不明顯,但是穆珍覺得既然醫院沒有更好的辦法,這個藥膏應當還有效果,只是“輕金屬”提到的講衛生與勤洗澡、勤換衣,對于自己來說,也只能停留在說說而已,最重要的還只能依賴這個藥膏。 一星期后,穆珍發現最先起的兩個水泡消失了,兩只手的手背上卻像雨后春筍般,又起了幾個同樣的水泡,事情還不僅停留在手上這么簡單,這些水泡好似長了腳一樣,很快漫延至下體,夜晚的奇癢,時常將熟睡中的他癢醒!醒來的他那是一種難言的煎熬,據同學講,水泡不能搔,搔破的水流到哪里,哪里就會起,并且會很快染上全身,所以他不敢去搔,任憑其癢,有時癢得受不了時,便在被窩里再涂上些藥膏。 穆珍開始懷疑起醫院里“輕金屬”的醫術,他覺得也許在婦科方面,他稱得上一個稱職的大夫,但是對于皮膚醫療水平上,他也只能算個庸醫。 這期間,穆珍親身經歷站這病的傳染性有多強,自發病以來,他從不敢住家里,怕傳染給家里的人,每到周末,吃過晚飯的他,總會編出“自己要到學校宿舍陪未回家的同學去住”等諸多理由來搪塞老穆及家人。 對于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沒有路燈夜色有點恐怖,更何況是本來就有點膽小的穆珍,一個人走夜路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是在這無奈之舉中,穆珍的膽子變得大起來,他已不知道黑夜與白天還會有什么區別,他只是認定黑夜只是白天的延續,只是以夜的方式展給人們不一樣的空間。一個在宿舍里,他涂抹著藥膏流過眼淚,那藥膏雖然絲毫看不出什么療效,在找不到更好的治療手段時,這也許是再好不過的安慰劑。 兩周后,下體的水泡逐漸多起來,每當走路時,都會因為蹭到內衣褲而感到癢,此時的穆珍真的不知所措起來,他不得不又找到“輕金屬”,雖然羞于啟齒,他也不得不脫下褲子,讓“輕金屬”對自己的下體一覽無余。 “輕金屬”沒有表情地看著穆珍下體上的水泡問道:“其他地方的好了嗎?” “有的地方抹了藥后,就好,有的地方,抹了好像是沒有多大效果!”穆珍邊提褲子邊回答。 “還有什么好法么?”“輕金屬”顯然對于穆珍的時好時歹也沒有什么高招了,征求似地看著穆珍問道。 穆珍有點氣惱,心里說:“你是大夫,你問我怎么治,那還要你在這里做什么?”盡管心里罵著這位無能的“輕金屬”,可是這病又能去哪里治療呢?眼下的穆珍畢竟是一個孩子啊! “您看著如何治好,就如何治!我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治好!”穆珍露出懇求的神色回應。 對于“輕金屬”來說,好像只會開那些藥膏,再沒有什么其他的辦法,藥單上再次赫然寫著“優力膚藥膏兩只”。 一連兩個月過去了,穆珍就在這疥癬的痛楚煎熬中度過,他雖然不敢對學習放松,但是這病癥已經嚴重影響了他的作息。有時他因為癢而半夜醒來,在涂藥不起作用時,不由得揉搓上一陣子,有時他因為痛癢而課堂上分心,注意力不夠集中,他真的難以承受其重。 第27章 疫病之擾 穆珍從染上疥癬那天起,就時好時歹,瘙癢的折磨時時伴隨著他,即便這樣,他私毫沒有放棄對學習的加倍努力,期末考試一結束,穆珍就急急地回了家,他腦海中最為緊要的是他要用近來學校流行的新療法,借寒假期間,用班里同學送給他的硫磺,打一場疥癬的“殲滅戰”。 穆珍剛到家門,便攔住了正要出門去王天成豬場幫忙的母親,一句話也沒有說,直直地盯著她,秀花被穆珍的這一舉動真的嚇倒了。 “這是怎么了,發生什么事了嗎?”秀花帶著一臉的驚恐地俯下身問道。 穆珍沒有吱聲,他真的不知如何面向秀花提到自己的想法,遲疑間,秀花連忙去摸穆珍的額頭,看是不是發燒或者有什么毛病? 穆珍推開母親的手,目不轉睛盯著母親試探地問:“我可以住廚房隔壁的那間屋嗎?” “怎么了?你不與你弟弟睡一床了?”秀花對于穆珍的問話很是意外,直接反問道。 “不想,我只想自己在廚房隔壁的那間屋,一個人住!”穆珍的語氣十分肯定。 秀花立即想到“兒大不由爺”的古話來,這孩子到這年齡,已經懂事了,恰好前些天有剛剛鋸開準備添些家具的木板,恰好有了用處。秀花想到這里,打掉了去王天成豬場的想法,立即招呼穆珍、穆艷與穆寶,將院里堆放的磚搬進了屋里,不到一小時,一個臨時的簡易木板床便搭了起來,秀花坐上去試了試,很是結實牢靠。 穆珍的想法未能瞞住老穆的眼睛,老穆從學校回到家看到秀花為穆珍搭建的小床時,立即明白穆珍每周不愿在家住是另有原因的。只是他不知道該如何與穆珍溝通這件事情。 當天晚上,穆珍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睡,他在思索著如何才能使用同學給他的硫磺治療已經糾纏自己兩月有余的疥蟲,同學交給他硫磺時,一再申明,要先用火烤,必須烤出汗,讓藏于體內的疥蟲跟著汗排出來,然后及時將硫磺涂抹上,才能將疥蟲殺死。這第一步是火烤,并且要烤出汗,他不想因為此事驚動家人,畢竟是個人的隱私部位,怎么能讓家人看到或知道呢?他一想起來,心里就突突跳個不停,這個隱秘的事情無論如何也不方便告知家人,他青春期的萌動,已經在向世人證明自己早已是個知道羞恥心的大男孩了,他已沒有了孩童時的天真。 當他聽到堂屋里傳出老穆驚天的鼾聲時,穆珍心里明白,家人都進入熟睡狀態,是自己該去烤火的時候了,他如同做賊一樣,披衣下床,悄無聲息地打開與廚房相通的房門,并躡手躡腳地踱進廚房,借著自己房間從中間門傳來的余光,在地鍋填火口處,緩緩地清理出一片空地來,然后又悄悄回到自己住的那間,從剛搭建的床下掏出他私自撿來并裝入口袋的干樹枝來,然后用火柴點燃了一把柴火,引燃幾枝干透了樹枝,就這樣,廚房的四壁便映得通紅,他掀起披在身上的棉衣,將雙腿叉開,靠近火苗,感覺烤得有點疼痛,他急忙退了一步,然后重新調整姿勢,慢慢將下體靠近火苗,他忍住火苗帶來的痛楚,他一定要烤出汗來,可是此時正處于四九的天氣,室外的溫度不足零攝氏度,想烤出汗來,那簡直不可能的事,雖然下體已經烤得有疼痛幾乎忍受不住,但露在外面的屁股卻依然感到幾分涼意。 穆珍就這樣折騰了十幾分鐘,下體私毫沒有出汗的跡象,所撿的樹枝已經全部用完,看著那堆灰燼,穆珍輕輕嘆了口氣,無奈地將披在身上棉衣裹緊了些,然后又用騰出的手從水桶中舀了一舀子水潑在殘余的灰燼上,不得不重新回到隔壁的被窩里躺下。 天剛蒙蒙亮,秀花早早起來,準備全家人的早飯,當秀花看到地鍋前的灰燼時,驚住了,這灰燼來得太突然,每天晚上她都將灰燼收拾得很干凈,以防意外發生,今天的這灰燼一定是穆珍點的,他難道偷吃什么東西,邊想邊用燒火棍撥拉了一下地上灰燼,沒有看到任何燒烤的蛛絲馬跡,那燒火會做什么呢? 秀花不想打擾穆珍的好覺,盡量不發出大的響動,但穆珍還是醒來了,躺在被窩里琢磨著如果母親問起灰燼的事來,如何向秀花解釋,母子倆各懷心事,但是沒有點破,因為秀花不想傷孩子的自尊心,至于孩子做了什么,孩子想解釋是不用問的,如果不想說,問了也不會說的,就是說了也會撒謊的,她將灰燼清理干凈,依然像什么沒有發生一樣,忙著做好了早飯。 穆珍看到母親沒有問及灰燼的事,自己當然也不用解釋,他依然想著晚上還要烤,應該準備更多的樹枝或木柴來,他想到房前的看校的三元冬天取暖的火堆,到他那里去烤,無疑是個不錯的選擇,可是又怎么能脫得了褲子,又怎么能讓三元知道自己長了這可怕的疥癬呢?為了烤出汗,今天不僅要準備些干樹枝,還要準備些劈材,這樣才能烤出汗來的。 如同往常一樣,穆珍坐在桌前看著,但是心思卻沒在書上,腦海中想到的是如何搞到劈材,晚上烤那么大火堆,又如何不影響到家人,他真的想不出更好的招數。但是事情還是要進行下去,如果放棄,那褲襠里疥癬之癢依然揮之不去,假期如果治不好,開學更沒有機會。 臘月的天,嚴寒而短促,可是這一天對于穆珍來說,確有點漫長,面前的書讓穆珍看著有點模糊。吃過午飯,穆寶跟著老穆去了學校,穆珍從廚房的案板下找到家里的砍刀,裝入一個化肥袋子,提著化肥袋子便偷偷溜出了家門。 穆珍早已看好村南河邊的那幾排楊樹林,出門直奔村南的河邊,這片楊樹林是村里早年種的,粗的穆珍兩樓還樓不過來,冬天樹枝自然也多些,只一會功夫,便撿拾了半袋子,樹枝是不缺的了,可是這生火的劈材該如何找呢?穆珍坐下來,尋思要是有個枯了樹樁就好辦了,他突然想起小時候,孩子們從枯樹樁上掰下已經腐朽的朽木,然后點燃后,吹滅明火,而朽木不熄的事情,如果有上一堆這樣的朽木,那不是更好么? 穆珍站起身,在樹林里尋找砍伐楊樹留下的腐朽的樹樁,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一處斜坡上,靜靜地立著一個不知什么原因斷了殘樹段,看上去已經干朽,他心里一陣高興,將化肥袋子里的樹枝重新傾倒出來,從底部倒出壓在樹枝下面的砍刀,他一刀砍下去,許是樹樁已經干硬,也許是砍刀不夠鋒利,也許是穆珍用的力氣實在太小,這一刀只在樹樁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痕,穆珍看了看,覺得有點茫然,但是他太需要這根樹樁了,沒有劈材又怎么能烤出汗來呢?消滅疥癬豈不是一點希望都沒有了。他忘記了一切,他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在天黑之前將這根枯樁砍下帶回去,雖然力氣不夠,但是每一刀都帶著十二分的狠勁,就這樣砍了有十來分鐘,他感到身上發熱,感覺已經汗襟襟了,虎口震得有點發麻,并隱隱作痛,他停下來,看著這根讓他砍得遍體鱗傷的樹樁,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突然想到——出汗,這不是已經出汗了嗎?沒有必要非得靠火烤,不也一樣出汗了,穆珍立即想到硫磺,如果帶來那硫磺,在這里不是一樣涂抹嗎?對啊,他太興奮了,他為自己發現的這個辦法而驕傲。 他左右環顧了一下周圍環境,這里環境很優雅,冬天的河堤少有人來,靜悄悄的,穆珍突然發現一個世外桃源一樣的興奮起來,他想到,一刻也不停留,他要回家取來一包硫磺,他依然用這個方法來回快身體出汗,然后用硫磺將那體內的疥蟲殺滅光。 穆珍站起來,提著砍刀就向家中跑去,他甚至將化肥袋子忘在了河堤上,當快到家門時,他突然覺得拿著砍刀會讓母親問起什么,于是他將砍刀就地埋入路邊的小樹下,若無其事似的進了家門,家里沒有人,估計母親與穆艷去村里串門去了,他快速地走進自己的臥室,將那壓在床頭下的幾包硫磺打開,取了一包,將余下的包好放入床頭下,飛也似地跑出家門,在小樹下扒出剛剛埋進土的砍刀,向河邊的楊樹林跑去。 跑回河堤的穆珍大口喘著粗氣,不時用手擦拭著額頭的汗滴,此時的他感覺得身上都有點發粘了。 “不能就這么停下來,還要繼續,讓汗出得再多一些!”穆珍這樣想著,迅速地解開棉襖上的中國節扣子,揮起手中的砍刀向眼前的木樁使勁地砍去,此時的他好似與那木樁有仇似的,每一刀都是使足了渾身的力氣,砍在木樁上時,口里還不進發出“嗨、嗨”的自配音,他不能也不想停下來,他要的不再是木柴,他要的是汗水,他要的是將纏繞自己近三個月的疥蟲排泄出來,以徹底驅走身上的“惡魔”。 不一會兒,穆珍揮動砍刀的手慢了下來,手中的砍刀也略顯笨重起來,他將砍刀丟在一邊,麻利地從口袋里掏出那包硫磺,蹲下身并小心地打開紙包放在地上,接著站起身,朝四環視了一下,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任何人的身影,他放心地站定,快速解開了腰帶,將棉褲連同濕透的秋褲退至膝蓋,蹲下身從那紙包上攝起一撮硫磺往腿襠處的小疙瘩涂抹去,粉沫遇到汗液,立即變成了黃色的藥漿,穆珍雙手同時抱住雙腿之間的隱密部位揉搓著,涂抹著…… 穆珍拉著編織袋回到家,已經是四點多了,正在廚房準備晚飯的穆艷,第一眼看到穆珍,立即被穆珍的花臉逗樂了。 “你,你這是去哪里畫的?”穆艷指著穆珍的臉很吃驚地問。 “怎么啦?”穆珍沒有回過神來,一臉疑惑地回應道。 “還怎么啦!你唱戲不用化妝了!”穆艷打趣道。 穆珍明白過來,剛才出汗時,沒有顧不得洗手,連續用撿拾樹枝的手不停地擦額頭,一定是擦出了痕跡,他立即跑到堂屋站在那個老穆從公社教委領的大鏡子前,額頭上幾條灰道道,已經非常亮眼,再加上鼻子上粘著的兩杠硫磺印,已儼然似舞臺的小丑,他看到鏡中狼狽的自己,也不由得笑起來。 穆珍拿了臉盆簡單地清洗了一下,然后坐在自己的小床邊,他實在沒有力氣再做什么,他只想好好地躺下休息一會,可現在不是時候,如果躺下休息,家人會覺得自己哪里不舒服,他不想讓家人知道他長疥癬的小秘密,可那被汗液浸透的衣服,像涼水洗過一樣,緊緊裹在身上,難受極了。他不得不起身踱進廚房,主動幫做飯的穆艷燒地鍋,在地鍋前的灶火前,他感覺到一絲溫暖,這暖意足可以用來抵御濕衣帶來的寒氣。 也許正如同學們傳的,疥癬最怕出汗,再加上硫磺的作用,晚上躺在被窩里的穆珍感覺身上癢得輕多了,他暗自思忖,只要利用好假期堅持治療,他相信自己身上的疥癬馬上就會消滅掉。 紙里包不住火,穆珍每天下午鍛煉至滿頭大汗回家并沒有引起家里人的過多關注,但是那涂抹在身上的硫磺味卻很難遮掩得住。雖然是正處于三九的嚴寒天氣,氣味是最難以讓人察覺的,但穆珍已涂抹了三天的硫磺,積累的味道實在太大了,不僅衣服上有,就連他睡的被子上也是那種硫磺發出的特有的“清香”。為此,只要有晴天,他就自己將被子晾曬出來,借以驅散那濃烈的硫磺味。 有一天,穆珍到村南的小河邊活動回來,穆寶迎著穆珍跑過來:“哥哥,都說你身上發臭了,我來聞聞,你身上真臭了嗎?”穆珍羞得不知說什么好。 “快滾一邊去!”穆珍情急之中怒斥道。 穆珍明白,家里人已經猜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都不好意思給自己說透罷了。這幾天來,好在自己偷偷到村南楊樹林里抹硫磺有事情還沒有被家里人發現,涂抹的藥也許真的發生了作用,最近兩天身上原有的奇癢消失了,原來的水泡明顯減少,估計再涂抹幾天,疥癬就會徹底消除了。 第28章 小試“牛刀” 考試完在家熱身了三天疥癬“殲滅戰”的穆珍,吃完早飯便去了學校,今天是學校發放成績單的日子,他心里雖有點小忐忑,但是又覺得考試發揮得很正常,與平時的測試一樣,也沒有什么懸念,自己這學期的努力應該得到相應回報。 穆珍的擔心并非多余,按照老穆一慣的做法,如果考得成績讓其滿意,換來的是假日的自由與快樂,否則將會晴轉多云,甚至狂風驟雨,根本不用想什么節日的歡樂詳和了。 穆珍拿到成績單時,心里舒了一口長氣,除了他不愛學的動物學沒有考好外,總分依然保持了班里的第一名。穆珍從老穆看成績單的神情里讀出,今年的成績算是通過了老穆這一關,除了是那身上的疥癬與去年不同外,自己依然可以過個開心的春節了。 明天就是中國傳統上的小年,按照農村的習俗,小年是春節的前奏,這天家家吃餃子,大人們開始放下手中的活計,忙著到集市上購買些年貨回來,準備串門走親戚的禮品,此時放學在家的孩子們最翹首祈盼的就是著屁顛屁顛地跟著大人們去趕集,集市各式零食小吃吸引著他們,對于男孩子們來說,除了吃,就是那震得十里八鄉都能聽到響聲的鞭炮市場更有誘惑力。 今天的情形,對于小王莊來說,比集市都顯得熱鬧,太陽剛過樹梢著遞給“徐一刀”一條毛巾。 “忙不要緊,關鍵是這忙幫得值!”“徐一刀”笑了笑說。 “我們賣完第一頭豬時,與我說話的那個人叫卜三,你可能也認識,他想包銷我所有的豬,同時也想請你幫忙屠宰,你看這活能接不?”天成的話,讓“徐一刀”一怔。 這是“徐一刀”想都未想的事,沉思了一下說:“讓他包銷倒是好事,這樣你可以全心去養豬,養的成豬今后也不愁銷路,幫忙的事,說起來咱是親戚,這忙幫得,與他只有一面之緣,再說我還要上班,哪有時間給他幫什么忙?” “當然,我已提到這事,說是幫忙,要給費用,也并不是無緣無故的幫忙!”天成解釋道。 “我上著班,在外掙外快,讓單位上的人知道了,那可不是小事情,所以這事我可不敢輕易答應。”“徐一刀”看著吐出的煙圈說。 “那倒不是個事,你來幫忙,也是在我這里,我替你收著工錢,你只管幫忙也行,到時候我以親戚的名義給你就是了!免得別人說閑話,你看這樣行不?”天成小聲說。“況且也不是小數目,按天計算,一天下來,給你二十,我琢磨著相當于你半月的工資呢,你就是請上幾天假,也合適!” “請假,這怎么成,他這里忙,我那里也忙,到時候單位上更不好說,那就湊你晚上的時間,可以不?我在這里拉上電燈,每天晚上忙到半夜,工錢也按這個數開,我去商量一下,你看如何?” “徐一刀”沒有答話,他也許有點心動,畢竟忙上一晚,比自己在單位半月掙得都多,何樂不為,再說晚上在這里干完,也不影響第二天去上班,他點了點頭:“你去問問人家同意不,咱們倆一廂情愿,剃頭挑子一頭熱,也沒有用啊!” “這事我幫你談,后面的事情,你交給我就是!”天成很有信心地回應。 對于天成的話,“徐一刀”一點都不懷疑,因為他太清楚這位兩喬的水平了,只要這位兩喬想干的事,就會想盡千方百計地去實現,就如同這個豬圈的事情一樣,這事情只是在酒桌上隨便談的話題,沒有想到說了不到半年,這位兩喬真的能出這么多錢做起來了,并且還做得比他想像得好得多。 王天成與“徐一刀”的談話,坐在離他們有五十余米遠的卜三看在眼里,卻聽不到他們說的什么,卜三明白,王天成一定在為自己的事情與這位“徐一刀”商量,自己多年的經驗,無論是什么產品,賣出去才能賺到錢,早年他賣過耗子藥,搞過小貨攤,沒有賺到大錢,與那些只靠種地為生的地道農民比起來,生活得要好一些,他沒有多少文化,大路邊上的字認不了多少,可年輕時走南闖北時卻見過很多的大商人,自己當年沒有多少錢,所以大商人做的買賣,他賺不來,可他懂得只有買賣之間才能賺到錢,才能讓自己獲利,這道理他懂。 卜三看到王天成起身向自己走來,心里肯定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你看這事還真有變化!”天成簡短的幾個字,讓卜三心里頓時涼了半截,天成說的變化是剛才談的生意有了變故還是…… 還沒有等到卜三問話,天成接著補充道:“剛才說的你想用他幫你屠宰的事,我給他說了,并不能像你說的那樣,而只能晚上來咱這里加班,你看行不?” 卜三聽到這里,點了點頭:“只要來就行,有他在,還愁咱的豬宰不了?” “至于工錢,從下午六點干到晚上十二點,還是按你說的工錢,每晚二十,你要是認為行,這事就成了!”天成說得很輕松。 “成,那就從今晚開始,他來宰,我明天去集上賣!”卜三不虧是從生意場上走過來的人,說干就干,說話這么利索爽快。 “那要先交些定金吧!” “行,交多少,定金可以少點,明天賣了錢,我再付余款。”卜三很快答應著同時又打了小折扣。 天成覺得眼前這位五十多歲的人不會說空話,雖然沒有深交,但是從他爽直的性格來看,也不是那種坑三拐四的人。 “那行,咱就這么商定。下午我也不宰了,下午就是你的事情了。”王天成認為附近村里該買的都買的差不多了,也沒有必要再宰,再宰要到集市上去賣,自己也沒有那功夫,家里還有幾十頭活豬要照顧,哪還有心思再忙這一塊呢,于是借勢順水推舟全部讓這面前的卜三接著干吧。 天成轉念想到上午還沒有賣完的豬下水及肉,接著提出來:“我剩下的那些沒有賣出去的,也一并賣給你,你要覺得行,就找人拉走?” 卜三一愣神的功夫,天成補充道:“價錢不是問題,你說個價,只要不太離譜,就成!” 卜三見天成這么真誠:“豬肉按你銷售價格下浮15%,下水就按肉價的一半吧!” 兩人就這么商定后,將余下的肉及下水過完了秤,余下的事情全部交由卜三去做了。 第29章 小年商機 卜三不虧是走江湖的老手,由他接管的豬肉銷售,一天比一天火爆,“徐一刀”每天晚上過來幫忙很晚才回家,僅兩天時間,天成豬圈適合屠宰的豬全部銷售一空。 年關在即,市場上的豬肉需求不斷增長,天成的豬圈已不能滿足需求,對于卜三這位老江湖豈可錯過,他的小算盤早就打得如意神通,本來說好的賣完豬肉就要將豬款與天成結清,可卜三清楚,一旦結清肉款,下面的生意就無法再維繼。 “大兄弟,這兩天我忙得很,晚上屠宰,白天賣肉,這不錢款也沒有與你交清,真的有點不好意思!”卜三于當日中午賣完肉找到正在豬圈忙著打掃衛生的天成說道。“那你看這肉款我能不能緩兩天,節前一定結清如何?”卜三提這個問題,也是有思想準備的,他通過朋友了解天成也是一個開明的人,這點事情對于天成來說,可以說舉手之勞,正如江湖上說的,與成功的人合作,那就是在助自己成功,與天成的合作,一定會是讓自己也成功,他這位老江湖,憑他半生閱人無數的經歷提醒自己,這次也一定不會看走眼。 “你看這不客氣了嗎?你卜三的為人,我還不清楚嗎?早一天晚一天也不要緊的!”天成的客氣話說得還是讓卜三聽起來很舒服。 “今天還真有事與你商量,你看未來的幾天是節前最關鍵的幾天,豬肉賣得比前兩天還好,所以這時候如果沒有豬肉可賣,那簡直是一大損失,我想著這幾天再借你這地方用,用咱也不白用,到時候我按天給你算錢,一天多少錢?你開個數。”卜三心里早已有了底限,故意裝作征詢的口氣向天成試探。 “我還真的沒有想過,再說了地方是村里的,如果你要用,到時就請我們村穆書記吃頓飯就成,我的那些家什,擺著也是擺著,如果要用的話,別弄壞了就行!”天成說得很誠懇。 天成低著頭沉思了片刻,抬頭看了看卜三:“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知你下步的豬都從哪里出?” “我早有準備,老徐已經給我提供了些渠道,在離我們有三十里路的地方有個李村,也與你一樣蓋的豬圈,他那里成豬有的是,我想把他那里的豬拉到這里來屠宰,這樣就能滿足節前的需求了!”卜三很有把握地說。 “如果有路子,這事我還真幫定了,地方你盡管用,有什么事需要我來解決的,你只管說就行!我幫不了大忙,小忙還是能幫的!”此時的天成也覺得面前的卜三不是一般人的思維,將來是做大事情的人。 卜三有天成這句話,心里原來懸著的石頭算是落了地,他沒有看錯人,心想:“我卜三這輩子闖江湖,遇到的人不少,確實沒有像天成這么爽快的,這節骨眼上,能幫錢忙的人一定是貴人!將來是可交之人!” 卜三回過神來:“那好,你先忙著,我也去忙我的嘍!”說著,向麥場走去,他要盡快找車去李村拉豬,以免誤了晚上的屠宰。 卜三所在的楊莊離小王莊有五六里路,平時騎車也就二十分鐘,就這二十分鐘的路程,對于今天的卜三來說,都明顯有點漫長,他知道,他這是在爭分奪秒,時間不等人,他恨不得立即飛到村里,那個泰山牌的大輪自行車讓他騎得“沙沙”作響,就是路上碰到熟人,他也只是點頭示意,當他到村口時,他感覺身上衣服都貼在了身上,他顧不了這么多,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村里有拖拉機的孫小春家。這孫小春也是遠近的名人,他早年在公社拖拉機站任拖欠拉機手,聯產承包責任制后,便沒有上班,而是在家玩成了自己的拖拉機。他的這臺拖拉機原本是大隊購來用于買生產資料的,也許是良馬自有伯樂相,承包時恰好分到了孫小春手上,而今孫小春用它從鄰縣拉蓋遍房用的沙子石頭等建筑材料,聽說還獲得了不小的贏利。 敲開孫小春的門時,家里僅孫小春的兒子孫志強在家。 “你爹呢?”卜三急促地問。 “他去二爺家打牌去了!”孫志強畢竟是十歲的孩子,看不出卜三的風風火火,瞪著卜三回答道。 “你去叫他來,就說我有急事找他!”卜三知道,他不能自己去叫他,農村的牌場,拉一個人出來,會引起大家的反感。 孫志強應了一聲,未關門便一路小跑奔向二爺家。 卜三覺得時間確實有點不等人,他看了看天上的太陽,又看了看樹上的影子,估摸著已經有下午一點光景了。這車還沒有落實,如果弄不來豬,那晚上的屠宰就會泡湯了。 正想著,從胡同口轉過來的恰是他要找的孫小春,他急忙迎上去:“兄弟,打攪你的牌局了!”此時的卜三免不得說了句客套話。 “沒事,看把你急的!”孫小春看著滿頭大汗的卜三關切地說道。 “哎,別提了,我現在有點急事需要你幫忙,這忙也不是白幫,你看下午能不能幫我從李村運幾頭豬?”在卜三看來,一刻耽擱不得。 “有籠子嗎?”孫小春一離開牌桌,就猜到這位老哥的急事就是用車,其實卜三用自己的車也已不是第一次,很樂意為他效勞,每次用車結束,從來沒有白用過,總會給自己一些酬勞,這讓孫小春很愿意幫這位老哥,所以也就直接反問道。 “沒有,你看這如何運?”卜三這時才注意到運豬的細節確實還未來得及想,所以就向這位老駕車手討教道。 “沒有籠子,我那車箱如何運得了大活豬呢?”孫小春好似在自言自語,又好似在對卜三說。 “我們多帶些繩子,捆起來,放在車箱里!”卜三覺得這是最笨的辦法,但除了這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嘍!于是順口接應道。 孫小春覺得卜三說得不無道理,這么簡單的事情,只要想做,都是有辦法的,何況只是幾頭豬呢? “行,幾頭?”孫小春立刻想到自己車箱能夠容納幾頭躺下的豬便問道。 “不多,最多五頭!”卜三右手伸了五個指頭比劃了一下說道。 孫小春沒有吭聲,直接進了家門,將蓋在院里拖拉機上的草苫子掀了下來,二話沒說,就拿起搖把開始給拖拉機熱身。 卜三忙著將孫小春車上常用的繩子抱將起來,甩進車箱。 隨著拖拉機煙囪冒出的一股濃煙,拖拉機轟鳴的馬達開始了吼叫。 兩人無話,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那就是盡快將貨拉回來,孫小春憑著多年的出車經驗對這一點非常清楚,只要出車,就是盡快將貨安全送到地點。 當卜三與孫小春將車開到李村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多,豬圈離村較遠,約有二里多路的光景,二人聽村里跟著的領路人說,這豬圈原來是亂石崗子,日本鬼子進村那年,在那里殺了幾位抗日游擊隊員,后來就成了人們扔些死貓死狗的地方,提起來人們都很敬畏,現在這養豬的袁老五叔叔就是當年日本人槍殺在那里的,所以解放后,大家都不敢去,這不實行責任制后,袁老五主動提出來想用這塊地方養豬,村里書記順水推了個人情,沒有想到這地方還真的發豬財,不到一年的時間,這豬長得肥肥的,還真的煞是喜人。 兩人將車開到豬圈旁,停了下來。 “老五,老五!”村里隨行的領路人對著豬圈喊了起來。 “誰啊!”隨著聲音從豬圈旁的小屋子里走出來一個戴著**帽的中年人。 “這不是二嘎子嗎?”那中年人招呼道。 “老五,我今天給你帶來兩個找你的,說是要買豬。”被稱作二嘎子的領路人回應。 “那好,還得請你吃飯!”說著,袁老五過去與卜三、孫小春相繼握了握手:“你們現在拉,還是看看再說!”袁老五接著問道。 “現在就拉,你看看我們能裝幾頭,就裝幾頭。”卜三回首指了指停在后面的拖拉機。 “最多也就四五頭,多了裝不下。”袁老五覺得這車裝多了會出事情,于是有點含糊地說。 “那就再加一頭,裝六頭吧!價錢呢?”卜三有點不放心地問道。 “價錢都合適就中!”袁老五急忙說。 “今年第一年,還沒有養過這么多,來拉豬的都是食品站的人,我這還沒有賣給過個人,你是第一個,價錢也不會超過食品站的價格,這價格你也清楚吧,我就不用再多說了,就按他們的價格,你覺得合適就拉,第一次拉,咱算帳時再多少給你優惠些!”沒等卜三說話,袁老五接著補充道。 卜三點了點頭,來時他總在想,來這里不長錢就是燒高香了,沒有想到還主動給自己點優惠,在這個年關節骨眼上,能拉到豬都覺得是天上掉餡餅的事,而現在袁老五主動提出的優惠更是讓卜三吃驚不小。 人之間,彼此由認識到熟悉有時只需要一件事情或一個舉動,這么多年來,卜三對人的看法停留在事上,如果這人做事表現出大度量的,那么卜三斷定這是大才,這里的大才不是看其學識水平,看重的就是這人的度量,與袁老五雖然初次結識,但是從剛才的“優惠”兩個字卜三斷定這袁老五可交,是個場面上的朋友,做事絕不是猥瑣小人。一個斤斤計較的人,心胸無論如何也不會豁達,不豁達的人怎么會陽光,不陽光的人怎么能成大事,就是成了大事,也會引來滅頂之災。這是卜三最簡短的人生哲學,就是這淺顯的人生哲學,讓卜三受益至今。 卜三跟著袁老五進了豬圈,挑了六頭豬趕到另一個空圈里,然后趕進籠、過磅、上車,對于袁老五與二嘎子來說,都是輕車熟路一般,干凈利落地將豬裝上了車,為防萬一,袁老五還專門拿出一套網,罩到了車箱上面,并牢牢地打結系在車箱上。 雖然說起來簡單,實際操作起來,四個人足足花了兩個小時。卜三看看太陽已經滑向了屋頂,如果再不快點,恐怕要走夜路了,結完帳的卜三,看袁老五讓去了零頭,心里覺得這袁老五絕不是愛財如命的人,否則不會讓出來那么多。 卜三點了錢,這錢本應是給王天成的豬款,緩個三五天,就可以做到借錢生財,取之有道,他堅信這些錢利用好,馬上就會給自己生出錢來。 當拖拉機啟動行使在回小王莊的路上時,卜三感到一身輕松,他好像看到這個春節給自己帶來的財運,不由自主地哼起了只有高興時才哼唱的那讓人聽起來不倫不類的小調: 冬日里那是新年, 家家戶戶換新顏。 村里唱起喜慶曲, 哥哥思妹淚漣漣。 第30章 聚財有道 小王莊的夜來得早些,村里人有個約定俗成的說法,冬天天短,午飯過后備晚飯,太陽離西邊的地平線還有段距離,各家的煙囟就冒出了縷縷青煙,就是這樣,全家共進晚餐也已經是掌燈時分。 正是吃晚飯的時候,卜三的拖拉機卻還沒有到村口,等在曬場的幾個忙人在那里有些不耐煩起來,彼此相互滴咕著悄悄話,正在這個當口,耳尖者聽到遠處傳來的拖拉機的馬達聲,突然發現什么新大陸一樣叫起來“來啦,來啦!”。大家屏住呼吸細聽,拖拉機的馬達聲越來越近,幾個人像孩子似的,蹦了起來,今晚的好戲又要開場了。 忙著燒水的點起了柴火,引燃了早就準備好的劈材,鍋底下的火很快便映紅了燒火者的臉,其余的幾個人也不閑著,開始準備工作前的行套。 農村的夜顯得格外寧靜,拖拉機的馬達聲穿過村莊時,喜歡看熱鬧的人們站在自家門口張望,看到拖拉機的燈光時,早早吃過飯的孩子們跟在車后歡呼雀躍。卜三不時地回頭看著輛后面的孩子們,不時吆喝試圖爬車的孩子。 曬場的等待的人們看到直射來的拖拉機燈光時,便打開曬場臨時屠宰場的燈光,互相映襯得如同白晝般,兩天來的屠宰,已經引起了人們的關注,每天開燈之時,村里便有好事的人,趕到曬場觀看,特別是那些調皮的孩子們,因為村里還沒有電視機的羈絆,也趕到曬場里湊熱鬧,每當一頭豬宰好放在一旁時,他們總會沖上去,拔那豬蹄夾,放些零散撿來的豬油,然后再找點棉花捻成細線插在里面,美其名曰“點天燈”,在農村孩子們眼中,除了這些簡單、天然的游戲,還真的找不出更有趣味的活動。 今天除了曬場的燈光外,又增加了拖拉機,更增加了前來圍觀的好奇心。 拖拉機停穩后,大家圍上來,打開車柵欄,將豬從車上卸下來,直接放了場院里。 隨著豬的嚎叫聲,撕心裂肺般,打破夜的寂靜,這嚎叫聲讓在場的人已經習以為常,畢竟兩天來都在聽這種叫聲,但是這叫聲卻讓卸在一旁的一頭肥豬受驚了,它不停地掙扎動彈,人們只關注著燈光下繁忙的人們,沒有人注意到這頭豬的掙扎,掙脫捆綁疆繩的豬從地上爬起來,蹣跚地竟直走向了曬場旁的生產路。 有位站在黑暗中小便的黑影驚呼:“豬跑了!誰家的豬跑了!” 正在繁忙中的人們好像打了強針劑一樣,齊刷刷地扭頭轉向卸豬的那塊地方,黑影中,卜三走上去,仔細清點豬的個數:“不好,是我們的豬跑了!” 隨著卜三的呼喊,最先跟過來的是卜三的親兄弟卜四:“跑哪里去了?” “沒有看到,我們的豬確實少了一頭!”他倆立即回過神來,向剛才傳出“豬跑了!”的聲音望去,一個黑影站在那里,隱隱約約在系著腰帶。 “你看到豬跑哪里去了?”卜四對著那黑影問道。 “往生產路方向跑了!”黑影回了話。 卜三立即轉身向黑影走來,他沒有養過豬,對于豬走夜路還是第一次聽說,估計也不會跑得太遠。 卜三借著微弱的燈光,看到黑影的面目,是一位中年人,雖然叫不上名字,卻也覺得此人憨厚樸實。 “往那里跑了嗎?”卜三指著前方的生產路問道。 “對,就是往那里跑的!”中年人肯定地說。 卜三不敢怠慢,急忙按著他指的方向追了上去,走了百十米,燈光越來越暗,他沒有見到豬,自己開始狐疑起來,暗自思忖:“這空曠的麥田,這黑夜,到哪里找走失的豬?” 此時的卜三立即想到第一天晚上屠宰時,一位村里老人對他講的發生在這個曬場的那段離奇故事。 據老人講,這曬場原來就是一古廟,建于何年何月,沒有人知道,只知道比較久遠。廟的四周種了三十畝桃花,每年春天看桃花加之燒香拜佛的人絡繹不絕,這廟也因桃花而得名桃花寺,當年我們這村也不叫小王莊,而是依廟而得名桃花寺大王莊。 本來是相安無事,也不知哪一天,這廟里來了位姓朱的和尚,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來歷,只知道他是從京城而來,就是這京城來的朱和尚,過了幾年還當上了桃花寺的住持,他擅長經營,會管理,桃花寺在他任住持期間,吸引了不少縣城里的達官貴人,房屋增加了十余間,建筑面積擴大了近兩倍,名氣大了自然招風,就在春節前的一天晚上,桃花寺著火了,當時正值深夜,火勢燒紅了半邊天,沒有人撲救,只是第二天當燒香的人們來到這桃花寺時,看到的是一堆瓦礫與灰燼,寺廟沒有了,人都去哪里了?當人們猜測之時,有人在桃花寺四周的一棵桃樹上發現了上吊的住持,面如白紙,舌頭伸得老長,眼睛瞪得滾圓,好似在怒目而視,讓人看了心驚肉跳。村里報了官,也沒有查出個名堂,至于其他和尚,有人說葬身火海,有人說被人劫持,各種傳聞都有,但這事隨之不了了之,也沒有個結局。 卜三明白,雖然這只是個故事,是不是真有此事倒是很難說,但是他也聽人說這村莊原來確實曾被人稱作“桃花寺大王莊”,并且也確實有過廟,至于老年人說的寺廟所在的地方,還不確定是不是就是指的曬場。無論是不是現在這曬場,關鍵是這豬與朱的諧音,讓他有點毛骨悚然。 卜三回頭看了看曬場的亮光,依稀有燈影在,他覺得腿肚子有點發軟,想走回去叫大家都來找,卻邁不開腿,他試著喊了幾嗓子:“快,快點過來找跑掉的豬!”這喊聲出奇得大,場院里的人全部聽得很清楚,于是便有幾個人放下手里的活計,向著卜三的叫喊的方向走來。 卜三看到大家過來,腿上明顯灌注了力量一樣,迎了過去:“大家分頭找,看跑到哪里去了?” 在卜三的招呼下,大家以分散在麥田里,一邊在黑夜里使勁地找尋,一邊嘴里發出“嘮嘮嘮”的喚豬聲,這聲音在空曠的田野里異常清脆,那些圍觀的人也許是覺得有趣,也加入了找豬的隊伍,頓時,田野里的喚豬聲此起彼伏。 “在這里呢!”這聲音雖然不大,卻聚攏了大家的注意力。大家立即向那聲音匯聚過來,有人劃了一根火柴,清楚地看到眼前的肥豬,人們驚呼:“如何逮住它?” 正當人們愣神的時候,人群中跳出一個身影,看那黑影,身高一米八有余,身高體胖,正在尋思的卜三知道,這是自家堂弟卜凡影,他從小力大如牛,這也正是他展示身手的時候,只見他挽了一下衣袖,快速走到離豬一米多遠的地方,站定身影,突然向前一撲,兩手身豬頭按去,很明顯他想抓住豬的耳朵,可是由于天黑,他沒有看清楚,這一撲雖按住了豬頭,卻沒有恰好抓住豬耳,手里抓了一把豬毛下來,肥豬由他這么一嚇,跳將起來,頭一擺,卜凡影抓了個空,肥豬向前一竄,一頭向人圍住的人群扎去,人群立即閃出一條道,有閃得慢的被豬的猛勁撞翻在地,躺在麥地里疼得“哎喲、哎喲”起來,卜凡影一撲沒有成功,看著豬跑的方向,他又大步追了上去,此時的肥豬在黑夜里像個無頭蒼蠅一樣,橫沖直撞起來,飛也似的在曠野里奔跑著,大家跟著肥豬轉圈子,不時地發出一聲聲尖叫。 卜凡影二次跑將上去,這次對準豬屁股猛地扇了過去,這下正中下懷,他的大手抓住了掛在屁股上的豬尾巴,本想著憑著他的蠻力將豬掀翻在地,未曾想這受驚嚇的豬如同亡命徒般,使出吃奶之力,瘋狂般掙脫,卜凡影覺得手心里一陣酸疼,這人也是拚命三郎,顧不上這么多,繼續在后面緊緊跟隨。 卜三也一直追在其后,畜生無常,他覺得這樣下去,難免會傷到人,于是他招呼一下:“大家快到場里去,不要在這里看,這畜生難免傷人!” 大家聽到他的喊聲,快速回到生產路上,并向曬場方向走去,麥地里只有卜凡影與卜三兩個人,此時的卜三覺得有點精疲力盡,他微胖的身子如同閃了架似的累,他一下午沒有輕閑,況且到現在自己還沒有吃上一口飯,喝上一口水,讓這畜生一折騰,立時覺得有點天懸地轉起來,他不知不覺地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卜三昏迷起來,他眼前呈現出一片火海,火海中有位和尚,在火中掙扎,面目非常恐懼地向他大喊著什么,卜三聽不到,突然從火中跳出一只肥豬來,向他撲來,他驚出一身冷汗,醒了來,他睜開眼,看了看天上的繁星,將一只手指頭放在口里咬了一下,覺得有點疼,他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在這夜的恐懼中,已經亂了分寸,他緩緩爬起來,有氣無力地對正在追肥豬的卜凡影叫道:“不要再追了,看好他,快想辦法用什么將這畜生套住!” 在靜夜里,雖然聲音不大,但是卜凡影聽得很明白,他立即停下來,看著豬的黑影發起呆來,卜凡影自己也清楚,他已經精疲力盡了,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如果再這樣追下去,豬捉不到,自己先倒了。 回到場里的卜四圍著曬場轉了一圈,他突然想到剛才蓋車的網子,“網子,用網子罩!” 他立即找到剛才隨便扔到地上的網子,然后徑直跑向麥田里。 “凡影,凡影,給你網,用網罩,不信逮不了他!”卜四喊著就向站著的黑影緊走了幾步。 “這里!”凡影應了一聲,然后目不轉睛地盯著離自己有米把遠的肥豬的黑影,肥豬也許與他一樣累了,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好似在傾聽他們的對話似的,非常老實。 卜凡影接過卜四手中的網子,慢慢靠近,瞬間拋出網灑開,正好落在肥豬身上,卜四撲向凡影的對面,抓住網線的一個死結,死死地扯住,那豬跳將起來,沒有掙脫,然后如同一頭斗牛般,向前猛沖,將兩人拉了個趔趄,兩人下意識地猛地往后一拽,這肥豬終于被兩人拉住,凡影逐漸拉著網結一點一點靠近,猛地彎身,摸到豬的耳朵并牢牢地抓住不放。 第31章 夜的恐懼 隨著節日氣氛的變濃,小王莊也熱鬧起來,各家都放下手里的活計,開始準備過年的飯菜,孩子們爭相在大街上放著鞭炮,震耳欲聾,這場景并未影響到穆珍,依然忙于自己身上的那場疥癬“殲滅戰”。 放假在家的老穆早已注意到穆珍的變化,只是沒有說出口。再過兩天就是中國傳統的除夕之夜了,老穆叼著煙圈,吞云吐霧般,呆呆地沉思,家人們都進入夢鄉時,老穆卻絲毫沒有困意,并且越來越有精神起來。 穆珍要求自己住在廚房隔壁的那間小屋,起初只考慮是因為穆珍青春期到了,也想有個小天地,可現在從其身上散發的硫磺味來看,并不是簡單的青春期到的原因,而更像得了什么病,谷城一中的生活經歷,已經讓穆珍的獨立性增加了許多,對于很多的事情也有獨到的見解,同時很多的事情不再像上小學時做到及時與自己溝通,老穆心里明白,自己只關注穆珍的學習成績,從生活上關注得少之又少,這幾天來穆珍的反常表現,已經告訴他穆珍確實有疾病纏身。 老穆想到這里,不由得用腳在被窩里蹬了一下秀花,并小聲地問道:“哎!睡著了嗎?” 隨著秀花“哼”了一聲:“你有什么事?說吧!” “我看這幾天珍兒有點不太對勁,身上的味道,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老穆試探地問道。 “這個事情,我也說不準,從珍兒的這段時間的異常表現,一定是!”秀花語氣中加了十二分的肯定。 “那他能得什么病呢?得病就要吃藥的,你看他吃什么藥沒有?”老穆若有所悟地問。 “還真的沒有見他吃什么藥?從他身上的味道,好似有跟饃房做饅頭用的硫磺是一個味道。”秀花猜測道。 “硫磺,什么病用硫磺?”老穆征尋秀花的意見。 “我也不知道,明天你去問下老李頭!”秀花甩過來一句其實并沒有正面回答問題的話。 老穆看著眼前自己噴吐的煙霧,好似又回到十余年前,那時孩子頭上長的黃水瘡,整日哭鬧不止,老李頭給了些藥膏,抹了幾天,卻不見有什么療效,老穆急得心里著火般,老李頭看他心慌意亂的樣子,推薦去十幾里外的杜集村看一位專治皮膚病的老中醫,老穆二話沒說,就帶著妻子,抱起還在熟睡中的珍兒,步行十幾里路去了杜集村,找到那位老李頭說的老中醫,據那老中醫稱,這只是一種常見的皮膚病,關鍵是用藥要對癥,診斷后,老中醫給其開了幾味藥,然后用石窩子搗碎,配制成藥膏,帶回來給珍兒抹了幾次,就痊愈了,沒有吃什么藥,這事兒提醒了老穆,穆珍這次得的也不是什么要緊的病,極有可能又是皮膚病。 “對,一定是皮膚病!”老穆不由得自言自語道。 “怎么有燒糊的棉花味!”睡倒在另一頭的秀花又狠狠地吸了兩口氣提醒老穆。 “是不是你的煙灰又掉到棉被上了?”秀花伸腿跺了一下老穆。 “可不是!”老穆趕緊一邊用手指掐滅煙頭,一邊用另一只手去捏住那引著的被子上的棉絮。 隨后傳來老穆“啊”的一聲驚叫,只見老穆急忙甩起了手,急忙“呸、呸”連吐了兩口唾液,噴到那捏棉絮的手指上。 秀花聽到老穆的驚叫,知道是老穆的手指被燙到了,有點嘲笑地說道:“跟小孩子似的,不知道冷熱?” “哎!你懂個氣,這還不是因為珍兒的事鬧的?”老穆顯然被秀花的冷嘲激怒了。 “掐滅,拉燈睡吧!你一個人大晚上的也解決不了什么問題!”秀花勸道。 老穆掐滅了燒糊了棉花,又陷入了沉思,此時的他確實一點倦意也沒有。 這一年來,穆珍在濱湖中學的表現讓老穆感到欣慰,可是這鎮中學與一中比起來,應當如何呢?他心里沒有底,畢竟不是在同一上的學生。特別是這一學期,他讓穆珍吃住在學校,為了節省路上往返的時間,最近的兩個月里,穆珍連周末也沒有回家住過,倒底在學校里發生了什么呢? 老穆想到這里,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聲,穆珍長大了,特別是這兩個月來,那嗓音已經開始變得發粗起來,明顯脫離了原來的稚氣,嘴下巴的胡須也開始轉黑起來,這些都足以證明,穆珍的生理正在發生大的轉變。 青春期的孩子是最難教育的,憑著老穆多年的教育經驗,這時期的孩子對于異性有了明顯好感,也是心理最為波動的時期,自己對于外界事物都有了一定明辨是非的能力,也對于一些決定有了自己的主見。所以就面前的這件事情,是主動提出來,詢問一下到底是何原因,還是讓孩子自行解決呢? 老穆在這個自己提出的問題面前,老穆迷惑了,他真的沒有一個良好的答案。老穆又從桌上拿過煙盒,抽出一根煙叼在嘴上,這次他沒有點燃,叼了片刻,又取下來,橫起來放在鼻子下聞了又聞,顯然老穆對于那迷人的煙味還是情有獨衷的。 老穆突然想到村里的王先行,他祖上是搞中醫的,雖然王先行沒有繼續懸壺濟世,但是對于中醫方面的知識,他還是很豐富的,很多的中草藥,他都能說出個一二來的。至于硫磺的用途,明天何不去問問他,估計他會告訴自己答案的。老穆想到這里,看了看手表,時針已指向了十二點的位置,他打了個哈欠,將棉襖脫下,又取下叼在嘴上未點燃的那支香煙,放回煙盒,拉滅了電燈,躺到被窩里。 “老叔,你看有個事來請教你!”吃完飯的老穆騎車直接敲開了王先行家的門,按祖上傳來的輩份當稱之為叔。 “你看,太客氣了,你這喝墨水的人,有什么事,直接說,不用兜圈子!”王先行對老穆這位教書先生還是比較尊重的。 “請教一下,這硫磺在中藥上都治什么病?”老穆開門見山地說。 “提起這味中藥,吃得還真不多,多用來治藥膏,涂抹在皮膚上,主治疥瘡,殺疥蟲。你怎么想起問這味中藥來了?”王先行有點不解地反問道。 “也沒有什么,只是昨天有人問起我,我才想起來你這里問問!”老穆隨口撒了個謊說。 老穆又隨便問了些其他的中藥知識,聊了些家常話,便起身向王先行告辭說:“老叔,有事還來請教你!” “看,看,又客氣上來了,只要有什么需要老朽的,直接來就是,哪有那些客氣啊!”王先行捋了捋下巴長長的胡須笑著道。 離開王先行家,老穆感覺,穆珍身上一定是長疥瘡了,這病好不好治?老穆剛才沒有好意思問王先行,知道了什么病,估計就有辦法了。 老穆回到家,看到穆珍正在自己的小臥室窗前的小桌上寫作業,老穆心里一緊,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覺得兒子突然長大了,好像什么都不用他這個做父親的操心了,可是畢竟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他想著推門進屋,穆珍見他進來,抬起頭看了看,父子倆的目光相對的那一瞬間,穆珍從父親的眼神時讀出了什么似的,猛地一驚,想說可沒有發出聲來。 “你最近老是用硫磺,是不是得了疥瘡?”老穆本來想對兒子這些天來的關心不夠表示歉意,可能是覺得難以啟齒,所以直接問到實質的問題。 穆珍低下頭,沒有作聲,表示了默認。 “已經有兩個多月了,學校宿舍里傳染的,我怕傳給弟弟,所以才住這間屋的!”穆珍表示出自己的擔憂。 “嚴重嗎?”老穆聽到兒子說到怕才不與弟弟同住的話,眼里感到濕潤起來。 “算不上多嚴重,聽同學講,就是傳染性強,冬天不太好治!只能靠抹藥,并沒有什么特效藥!”穆珍說起這個病來,如同一個小專家似的。 “今天我帶你去醫院看看。”老穆真的想從大夫那里得到確切的答案。 “去哪里看?公社醫院我已去過,只是開些藥膏,作用不大,現在用的是同學送給我的硫磺,倒是還有點管用,只是已經沒有了!”穆珍有點沮喪地說。 “我帶你到杜集村,那里有個專看皮膚病的老中醫,他應當有好法子的!”老穆很認真的回答。 穆珍心里當然愿意去看大夫,如果不抓緊時間治,這個假期治好的想法就會落空,開學后還會被這個疥瘡害得日夜不安。 當爺倆找到杜集村的衛生室時,坐診的不是那位當年給穆珍小時候看病的老中醫,換成了一位年紀有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老穆一愣,以為走錯了。 “請問這是杜老先生的診所嗎?”老穆試探著問道。 “是,只是他已經過世,我是他兒子,請問您是來看病的嗎?”自稱杜老先生兒子的大夫很客氣。 老穆有點失望,可轉念一想,杜老先生過世了,他兒子一定也不會很差的,于是招呼穆珍進來,坐在了杜大夫的面前。 “怎么不好?”杜大夫面帶微笑,相當和藹。 “你過目一下,兒子身上的長的什么!”老穆接口道。 “長在哪里了,請掀起衣服,我看一下!”杜大夫向門外張望了一下,他看外面沒有人,所以又朝穆珍示意了下。 穆珍解開褲腰帶,緩緩地將褲子退了下來。 老穆看到兒子的大腿跟皮膚泛黃,不均勻地分布著幾個米粒大小的水泡。在腹股溝處,有兩個四周紅腫,中心還略帶個濃包狀的突起,很明顯這兩個已經感染發炎。 杜大夫仔細地看著問:“你這個有多久了?” “兩個多月了,最初在手指頭縫里起的,很癢,學校里的同學好多都有,都說是疥瘡,抹了好幾瓶優力膚藥膏,不太管用,現在抹了幾天硫磺,就變成這樣子了!”穆珍詳細回答了發病與治療過程。 “你這是疥瘡,但是現在由于治療不衛生,已經感染了,這樣來我這里,我保證治好,但是不要再亂用藥了!”杜大夫叮囑道。 說完,讓穆珍提上褲子,自行開了藥方,拿起手邊的黑珠算盤,三下五除二合計出了藥價,總計二元一角錢。老穆遞上藥錢,杜大夫將藥單拿給站在藥柜里一直默默看著杜大夫開藥的一位青年人,又語重心長地對穆珍說:“你這個病傳染性強,正因如此,回去用藥時,兩天將身上的衣服換下來,最好用水煮一下,不用水煮,也要用滾開的水燙幾分鐘,將疥蟲殺死,同時還要天天曬被子及床上用品,有條件可以用開水燙一下被單及被皮,否則這個病很容易二次染上,反反復復,這個病最主要的是不注意衛生、潮濕引起,所以一定要將個人衛生做好,避免潮濕,還是很容易治好的!” 正說著,藥已拿好,杜大夫拿起一個棕色瓶說:“回家每天晚上洗澡一次,洗完澡后,用這瓶里的水涂抹患處,早上起來后,接著涂抹一次患處。” 杜大夫停了停,又拿起一個寫有紅霉素眼膏的長方體小盒接著說:“那兩處有白頭不要瓶里的水涂,而是用這個藥膏涂抹。一天三次。” “一般情況下,這些藥用完,也就沒有事了,如果還不好,千萬不要胡亂求醫,還來找我就行!”杜大夫最后交待道。 老穆看著杜大夫很有信心的樣子,心里如釋重負,一再表示感謝地出了門。 從杜集診所回來后,老穆就安排秀花晚上燒了一大鍋開水,由于廚房里的燒火加上一大鍋開水的溫度,室內溫度升了不少,脫光衣服的穆珍雖然依然覺得有點冷,但是遵照大夫的說法,這也是最有效的治療方法,徹底地洗了一遍,然后抹了藥水、藥膏,換上了秀花早已準備好的衣服,將身上有著濃厚硫磺味的衣服脫了下來,同時按照杜大夫的叮囑,秀花將穆珍身上換下的衣服、床上被單一并進行開水消毒。穆珍做得很認真,老穆與秀花很重視,就這樣,一場殲滅疥蟲的“戰爭”最終在一周緊張而愉快的配合中順利結束。穆珍身上的疥瘡痊愈了。 這次殲滅疥癬的“戰爭”,讓穆珍驗證了一個淺顯的道理,那就是自己的力量是微弱的,調動全家的力量,齊心協力,才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收獲。 第32章 問藥求醫 隨著節日氣氛的變濃,小王莊也熱鬧起來,各家都放下手里的活計,開始準備過年的飯菜,孩子們爭相在大街上放著鞭炮,震耳欲聾,這場景并未影響到穆珍,依然忙于自己身上的那場疥癬“殲滅戰”。 放假在家的老穆早已注意到穆珍的變化,只是沒有說出口。再過兩天就是中國傳統的除夕之夜了,老穆叼著煙圈,吞云吐霧般,呆呆地沉思,家人們都進入夢鄉時,老穆卻絲毫沒有困意,并且越來越有精神起來。 穆珍要求自己住在廚房隔壁的那間小屋,起初只考慮是因為穆珍青春期到了,也想有個小天地,可現在從其身上散發的硫磺味來看,并不是簡單的青春期到的原因,而更像得了什么病,谷城一中的生活經歷,已經讓穆珍的獨立性增加了許多,對于很多的事情也有獨到的見解,同時很多的事情不再像上小學時做到及時與自己溝通,老穆心里明白,自己只關注穆珍的學習成績,從生活上關注得少之又少,這幾天來穆珍的反常表現,已經告訴他穆珍確實有疾病纏身。 老穆想到這里,不由得用腳在被窩里蹬了一下秀花,并小聲地問道:“哎!睡著了嗎?” 隨著秀花“哼”了一聲:“你有什么事?說吧!” “我看這幾天珍兒有點不太對勁,身上的味道,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老穆試探地問道。 “這個事情,我也說不準,從珍兒的這段時間的異常表現,一定是!”秀花語氣中加了十二分的肯定。 “那他能得什么病呢?得病就要吃藥的,你看他吃什么藥沒有?”老穆若有所悟地問。 “還真的沒有見他吃什么藥?從他身上的味道,好似有跟饃房做饅頭用的硫磺是一個味道。”秀花猜測道。 “硫磺,什么病用硫磺?”老穆征尋秀花的意見。 “我也不知道,明天你去問下老李頭!”秀花甩過來一句其實并沒有正面回答問題的話。 老穆看著眼前自己噴吐的煙霧,好似又回到十余年前,那時孩子頭上長的黃水瘡,整日哭鬧不止,老李頭給了些藥膏,抹了幾天,卻不見有什么療效,老穆急得心里著火般,老李頭看他心慌意亂的樣子,推薦去十幾里外的杜集村看一位專治皮膚病的老中醫,老穆二話沒說,就帶著妻子,抱起還在熟睡中的珍兒,步行十幾里路去了杜集村,找到那位老李頭說的老中醫,據那老中醫稱,這只是一種常見的皮膚病,關鍵是用藥要對癥,診斷后,老中醫給其開了幾味藥,然后用石窩子搗碎,配制成藥膏,帶回來給珍兒抹了幾次,就痊愈了,沒有吃什么藥,這事兒提醒了老穆,穆珍這次得的也不是什么要緊的病,極有可能又是皮膚病。 “對,一定是皮膚病!”老穆不由得自言自語道。 “怎么有燒糊的棉花味!”睡倒在另一頭的秀花又狠狠地吸了兩口氣提醒老穆。 “是不是你的煙灰又掉到棉被上了?”秀花伸腿跺了一下老穆。 “可不是!”老穆趕緊一邊用手指掐滅煙頭,一邊用另一只手去捏住那引著的被子上的棉絮。 隨后傳來老穆“啊”的一聲驚叫,只見老穆急忙甩起了手,急忙“呸、呸”連吐了兩口唾液,噴到那捏棉絮的手指上。 秀花聽到老穆的驚叫,知道是老穆的手指被燙到了,有點嘲笑地說道:“跟小孩子似的,不知道冷熱?” “哎!你懂個氣,這還不是因為珍兒的事鬧的?”老穆顯然被秀花的冷嘲激怒了。 “掐滅,拉燈睡吧!你一個人大晚上的也解決不了什么問題!”秀花勸道。 老穆掐滅了燒糊了棉花,又陷入了沉思,此時的他確實一點倦意也沒有。 這一年來,穆珍在濱湖中學的表現讓老穆感到欣慰,可是這鎮中學與一中比起來,應當如何呢?他心里沒有底,畢竟不是在同一上的學生。特別是這一學期,他讓穆珍吃住在學校,為了節省路上往返的時間,最近的兩個月里,穆珍連周末也沒有回家住過,倒底在學校里發生了什么呢? 老穆想到這里,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聲,穆珍長大了,特別是這兩個月來,那嗓音已經開始變得發粗起來,明顯脫離了原來的稚氣,嘴下巴的胡須也開始轉黑起來,這些都足以證明,穆珍的生理正在發生大的轉變。 青春期的孩子是最難教育的,憑著老穆多年的教育經驗,這時期的孩子對于異性有了明顯好感,也是心理最為波動的時期,自己對于外界事物都有了一定明辨是非的能力,也對于一些決定有了自己的主見。所以就面前的這件事情,是主動提出來,詢問一下到底是何原因,還是讓孩子自行解決呢? 老穆在這個自己提出的問題面前,老穆迷惑了,他真的沒有一個良好的答案。老穆又從桌上拿過煙盒,抽出一根煙叼在嘴上,這次他沒有點燃,叼了片刻,又取下來,橫起來放在鼻子下聞了又聞,顯然老穆對于那迷人的煙味還是情有獨衷的。 老穆突然想到村里的王先行,他祖上是搞中醫的,雖然王先行沒有繼續懸壺濟世,但是對于中醫方面的知識,他還是很豐富的,很多的中草藥,他都能說出個一二來的。至于硫磺的用途,明天何不去問問他,估計他會告訴自己答案的。老穆想到這里,看了看手表,時針已指向了十二點的位置,他打了個哈欠,將棉襖脫下,又取下叼在嘴上未點燃的那支香煙,放回煙盒,拉滅了電燈,躺到被窩里。 “老叔,你看有個事來請教你!”吃完飯的老穆騎車直接敲開了王先行家的門,按祖上傳來的輩份當稱之為叔。 “你看,太客氣了,你這喝墨水的人,有什么事,直接說,不用兜圈子!”王先行對老穆這位教書先生還是比較尊重的。 “請教一下,這硫磺在中藥上都治什么病?”老穆開門見山地說。 “提起這味中藥,吃得還真不多,多用來治藥膏,涂抹在皮膚上,主治疥瘡,殺疥蟲。你怎么想起問這味中藥來了?”王先行有點不解地反問道。 “也沒有什么,只是昨天有人問起我,我才想起來你這里問問!”老穆隨口撒了個謊說。 老穆又隨便問了些其他的中藥知識,聊了些家常話,便起身向王先行告辭說:“老叔,有事還來請教你!” “看,看,又客氣上來了,只要有什么需要老朽的,直接來就是,哪有那些客氣啊!”王先行捋了捋下巴長長的胡須笑著道。 離開王先行家,老穆感覺,穆珍身上一定是長疥瘡了,這病好不好治?老穆剛才沒有好意思問王先行,知道了什么病,估計就有辦法了。 老穆回到家,看到穆珍正在自己的小臥室窗前的小桌上寫作業,老穆心里一緊,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覺得兒子突然長大了,好像什么都不用他這個做父親的操心了,可是畢竟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他想著推門進屋,穆珍見他進來,抬起頭看了看,父子倆的目光相對的那一瞬間,穆珍從父親的眼神時讀出了什么似的,猛地一驚,想說可沒有發出聲來。 “你最近老是用硫磺,是不是得了疥瘡?”老穆本來想對兒子這些天來的關心不夠表示歉意,可能是覺得難以啟齒,所以直接問到實質的問題。 穆珍低下頭,沒有作聲,表示了默認。 “已經有兩個多月了,學校宿舍里傳染的,我怕傳給弟弟,所以才住這間屋的!”穆珍表示出自己的擔憂。 “嚴重嗎?”老穆聽到兒子說到怕才不與弟弟同住的話,眼里感到濕潤起來。 “算不上多嚴重,聽同學講,就是傳染性強,冬天不太好治!只能靠抹藥,并沒有什么特效藥!”穆珍說起這個病來,如同一個小專家似的。 “今天我帶你去醫院看看。”老穆真的想從大夫那里得到確切的答案。 “去哪里看?公社醫院我已去過,只是開些藥膏,作用不大,現在用的是同學送給我的硫磺,倒是還有點管用,只是已經沒有了!”穆珍有點沮喪地說。 “我帶你到杜集村,那里有個專看皮膚病的老中醫,他應當有好法子的!”老穆很認真的回答。 穆珍心里當然愿意去看大夫,如果不抓緊時間治,這個假期治好的想法就會落空,開學后還會被這個疥瘡害得日夜不安。 當爺倆找到杜集村的衛生室時,坐診的不是那位當年給穆珍小時候看病的老中醫,換成了一位年紀有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老穆一愣,以為走錯了。 “請問這是杜老先生的診所嗎?”老穆試探著問道。 “是,只是他已經過世,我是他兒子,請問您是來看病的嗎?”自稱杜老先生兒子的大夫很客氣。 老穆有點失望,可轉念一想,杜老先生過世了,他兒子一定也不會很差的,于是招呼穆珍進來,坐在了杜大夫的面前。 “怎么不好?”杜大夫面帶微笑,相當和藹。 “你過目一下,兒子身上的長的什么!”老穆接口道。 “長在哪里了,請掀起衣服,我看一下!”杜大夫向門外張望了一下,他看外面沒有人,所以又朝穆珍示意了下。 穆珍解開褲腰帶,緩緩地將褲子退了下來。 老穆看到兒子的大腿跟皮膚泛黃,不均勻地分布著幾個米粒大小的水泡。在腹股溝處,有兩個四周紅腫,中心還略帶個濃包狀的突起,很明顯這兩個已經感染發炎。 杜大夫仔細地看著問:“你這個有多久了?” “兩個多月了,最初在手指頭縫里起的,很癢,學校里的同學好多都有,都說是疥瘡,抹了好幾瓶優力膚藥膏,不太管用,現在抹了幾天硫磺,就變成這樣子了!”穆珍詳細回答了發病與治療過程。 “你這是疥瘡,但是現在由于治療不衛生,已經感染了,這樣來我這里,我保證治好,但是不要再亂用藥了!”杜大夫叮囑道。 說完,讓穆珍提上褲子,自行開了藥方,拿起手邊的黑珠算盤,三下五除二合計出了藥價,總計二元一角錢。老穆遞上藥錢,杜大夫將藥單拿給站在藥柜里一直默默看著杜大夫開藥的一位青年人,又語重心長地對穆珍說:“你這個病傳染性強,正因如此,回去用藥時,兩天將身上的衣服換下來,最好用水煮一下,不用水煮,也要用滾開的水燙幾分鐘,將疥蟲殺死,同時還要天天曬被子及床上用品,有條件可以用開水燙一下被單及被皮,否則這個病很容易二次染上,反反復復,這個病最主要的是不注意衛生、潮濕引起,所以一定要將個人衛生做好,避免潮濕,還是很容易治好的!” 正說著,藥已拿好,杜大夫拿起一個棕色瓶說:“回家每天晚上洗澡一次,洗完澡后,用這瓶里的水涂抹患處,早上起來后,接著涂抹一次患處。” 杜大夫停了停,又拿起一個寫有紅霉素眼膏的長方體小盒接著說:“那兩處有白頭不要瓶里的水涂,而是用這個藥膏涂抹。一天三次。” “一般情況下,這些藥用完,也就沒有事了,如果還不好,千萬不要胡亂求醫,還來找我就行!”杜大夫最后交待道。 老穆看著杜大夫很有信心的樣子,心里如釋重負,一再表示感謝地出了門。云南11选五遗漏走势图